爸爸的X光機
一九六○年,是中國進入三年經濟困難時期的第二年,廣州市民普遍營養不良,對疾病抵抗力下降,肺結核與肝炎肆虐。當時我十二歲,大哥比我大十一歲,他已經從武漢醫學院畢業,分配到湖北黃石市醫院工作。半年前他感染了肝炎,回家休養好轉後,決定留在廣州,暫時在爸爸的肺科診所裡幫忙,同時申請轉到廣州的聯合診所工作。
爸爸的肺科診所,在廣州市和平東路一幢四層洋樓的樓下開業(樓上三層是我們一家居住),已經足有十年了,媽媽是護士,協助爸爸處理一切雜務。
一九四九年十二月,父親結束了在香港診所的業務,帶著我們一家坐輪船返回廣州。爸爸租用了輪船上的一片地方,放置他的醫療器械和家具雜物,最重要的是那部德國製造的X光透視機。父親精湛的醫術,在這十年間打響了名氣,他用這部X光機給病人照肺,很多在醫院不能確診的病例,都轉到他的診所作最後的確認。
大哥從武漢醫學院帶回來一項X光照肝的新技術:用一條膠布貼在肝臟邊緣的位置,如果肝臟影像超出膠布以外,就說明肝臟已經腫大,必須作進一步的檢查與治療。消息傳出去後,來照肝的人也不少。
爸爸診所的收費是由廣州市衛生局決定的,與街道聯合診所的收費一致:X光照肺或照肝,每人收費一元(人民幣,下同);如果超過十人以上組團來,則算集體,每人收費五角;如果發現有可疑病變的人士,則必須照膠片以確認病灶部位,全張膠片十元,半張六元。診金五角,開給病人的藥物、打針等服務的收費,亦有規定。
一九六○年這一年,來診所照肺、照肝的病人特別多,早上是門診,下午多留給集體預約照肺的小學、幼兒園老師及機關幹部等。我放學回家時,往往見到候診廳裡仍坐著二、三十個等候照肺的人,我便會立即把書包放下,幫忙登記、呼叫每一個進入X光機黑房的病人。
照肺的人拿著一張寫有自己名字的卡片,進入黑房後交給父親,透視完成後,父親會把檢查結果寫在卡片上,當時仍是小學生的我,從未出過差錯。收工後,爸爸往往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一元紙幣給我,作為獎勵。來照肺的人多,有可疑病變的人亦會有一定的比例,每天我都看到走廊上面的鐵絲上,掛著十張八張在晾乾的照肺膠片,我算了一下,知道這天診所的收入不會少。
小時候我就覺得,自己與大部分同學有所不同,他們都沒有什麼零花錢,而我每星期有一元零錢,我口袋裡常放著幾塊錢,與幾個要好的女同學放學走路回家,經過那間小賣店時,我總會進去買一些香蕉糕、山楂餅與她們分來吃。我穿的各種顏色燈籠袖裇衫、圖案漂亮多彩的裙子,都是媽媽帶我到十八鋪一間裁縫店裡,由那個手藝最好的溫州女師傅幫我量身訂做;我穿的皮鞋,也是到街口的皮鞋店量腳訂製。
我很少聽到有同學說,他們的父母帶他們上館子吃飯;但我則不同,當診所特別忙的一天,父親就會吩咐外婆不要預備晚餐,診所收工後,便帶著全家到附近的「利口福飯店」吃上一頓豐盛的晚餐,飯店老闆冼老二往往親自掌廚,至今我仍記得用青島對蝦製作的油爆甜酸蝦碌的美味。
到了一九五九年,市面上副食品供應開始緊張,而且愈來愈嚴重,可說是到了奇缺的地步,米、油、糖、豬肉都是每月定量供應。這樣的狀況一直持續了三年,同學們都臉有菜色,常常喊肚子餓;而我家飯桌上的的菜餚雖然沒有以前豐盛,但還不到餓肚子的地步。
這段時間,政府允許廣州每一個家庭,從香港親友處每月收到一個郵寄包裹,包括規定數量和種類的各式食物。有些市民收到包裹後,會拿到黑市上出賣,只要你肯出高價錢,便能買到眉豆、紅豆、黑豆、花生、鐵罐豬油、老人牌麥片、鷹嘜煉奶等食物。全靠爸爸的X光機幫我們賺到不少錢,使媽媽能夠到黑市裡買到緊俏的食物,當同學們都在挨餓時,我卻很少有這樣的感覺。
三年困難時期總算過去了,菜市場上的供應逐漸好轉,大哥亦獲准進入荔灣區街道衛生院工作。很快到了一九六三年,全國各地展開了一場名曰「四清」的政治運動(清政治、清經濟、清組織、清思想)。當時,我剛升上初中三年級,有一段時間,常看到幾個幹部打扮的人隔幾天就會來找父母談話,父母顯得憂心忡忡。有一天,有一群人來診所,把爸爸的X光機搬走了,這時候我才知道,家中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這幾個來我家的幹部,原來是廣州市衛生局派來的四清小組,雖然診所在收入、報稅方面找不出漏洞,但在照肝這一項,則是侵犯了武漢醫學院的專利權,為此爸爸被罰了一筆錢。並且他們認為診所的經營方式是典型的走資本主義道路,為了「防修反修」,為了防止和平演變,父親必須停止大部分的服務,只剩下給市民門診看病、診斷的功能,其餘的一切服務,都必須轉到街道衛生院裡。X光機由衛生局牽線,賤賣給廣州市一間衛生院。父親繼續艱難開診營業,但收入只剩下原來的十分之一。
我們一家的生活水平發生了劇變,過起了與普通市民一樣捉襟見肘的日子。每當媽媽與外婆唉聲嘆氣時,爸爸就會很感慨地說:「我們周圍的人實在是太窮了,使我們一家顯得很特殊。四清小組查了診所的各項入息,說X光機的入息最犀利,簡直就是在印銀紙,我被整肅是遲早的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