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午後還沒死完(中)
西西總是認為,愚笨這一特質多半害人害己。小青姐習慣自嘲自己笨,這樣的自嘲讓她安心。從小她被鼓勵成為一個笨小孩,長大後又被鼓勵成為笨女人,卻只換得「水人沒水命」。小青姐現在知道了,她活在隨時會被拆食入腹的環境。笨得溫吞良善,並不能使她過得安穩。
因此小青姐從來不希望女兒和自己一樣。
小青姐說,西西可以善良、坦率,但不能好欺負、不能不獨立。可她還是逃不過思維早根深柢固。她教西西做一桌好菜,說的時候像幻想有個圓滿的家。卻是以如何不被婆婆嫌為基準,用自己的被欺瞞、被剝削當點綴,無限煩悶遠遠說不到盡頭。
西西置身其中,只覺得媽媽的話像在疤裡疊疤,她也無限被向上舉。回過頭發現自己和媽媽同在一座孤島,背貼著背的擁擠,多難熬。於是媽媽開始流淚,西西的情緒變成空白,無限張大,直到把整個媽媽裝進去。
因此靈魂才顯得擁擠,無一處能是自己。可西西早就習慣了,習慣媽媽對自己是撕開一瓣又一瓣,每一瓣都能做血橋樑,一絲一線是愛西西的證據。
3
阿帖人生裡從未有過一條路,長短恰當,足以完成她、足以使她不算偏航,繞過小巷兩條、翻越矮牆兩座、選條叉路走到底。
這條路她陪西西走過一年三百多遍,踩出的腳印都早已有它既定的範圍。這條路上,有時她們哭、有時她們笑,有時她們無厘頭地互相生氣,又一眼言和。阿帖想過有一日,這條路也會有它的盡頭,只是從未料到盡頭就在今天。
於是想起西西,西西討厭所有人,也不喜歡自己。西西壞、西西好,西西把自己綁成一根繩,使自己分開成兩端,旋轉,直到沿切線飛出、自己割裂自己。
阿帖不喜歡西西自己割裂自己,她覺得很惡心。最嚴重的時候,阿帖看到西西就想吐,這種症頭唯一解方是西西請假十天,距離產生美,友情也有蜜月期。為什麼討厭?因為
西西展示自己的痛苦又深怕被發覺、因為西西總在求助卻無法被拯救,因為西西又安穩地讓人依賴,又總是笨令人生氣。說到底,阿帖討厭西西,像在討厭同樣割裂的自己。
這點和西西像,西西討厭自己。西西從母親的肚子裡出來,西西知道臍帶是她剪不斷的上吊繩,吊死她也吊死媽媽。一體的意思是她們從來不能分離,於是西西什麼都當,當最優秀的女兒,也做精神上的丈夫。因此西西恨媽媽,但更恨自己。除此以外,一切竟都能夠原諒。
而阿帖總看得清楚,這不是大愛,只是知道自己不能再擁有更多。
阿帖從來不願理解西西,只是她也知道,理解西西就像是把自己扔進深淵,和西西同樣的深淵。西西的困境有兩個,無法在群體裡好好生存,又沒有安全的洞穴能夠躲藏。
外界無法給西西足夠的資源與妥善的方式幫助她。而家,家是另一個風險,因為她的媽媽。於是所有日子都像終年追著西西下陰雨,冷不至死,卻受難不絕。看不到解脫的日子,只是兩處絕望。於是西西哭也無用、恨也無用,因為命裡無一處留給她清淨。
4
阿帖的腿比石頭重、阿帖的心跳比鼓聲密,阿帖、阿帖,你想好你要做什麼了沒有?阿帖翻過牆,摸到小青姐店裡的後門,轉開把手像被扭開喉管。全身的血液都在腳下凝成血水,踩在柏油路上也以為會拖出血腳印。
阿帖想起西西,西西適合穿高領但可從來不穿,刻意顯露她的疤與痛苦。阿帖猜她在求助,可所有人都總是漏接。
於是每滴無人看見的淚都像撩開死亡的門簾,阿帖目睹,直到太陽落下才驚覺來不及。
午休還剩四十五分鐘,時鐘外圍白得像玉盤,中心黑得像眼珠,刻度像深鑿的縫隙。合起來像一圈森白的牙齒,中間啣著一顆眼珠,無可避免地露出期待進食的樣子。阿帖抬頭看,發現自己已經被吃掉一部分了。
殺人後還能稱為人嗎?阿帖拒絕思考這個問句,只是把店門拉下。小青姐倒臥在椅子上,酒精的味道把阿帖也包裹起來。
於是阿帖覺得整個世界都在,東也飄飄、西也飄飄,要怎麼殺死一個成年女人。看過髮廊連著天花板的烘乾機?阿帖這樣打算的,綁起繩子的兩端,像拉起月亮。(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