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望相助
我以前住在紐約(New York)唐人街一棟老公寓裡,當初搬來時,我對這裡的鄰居不算熱情,除了見面一聲「早」、「下午好」之外,誰也不會多說一句。我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生活下去,直到經歷了一些事後,鄰居之間漸漸有了互動。
樓道盡頭住著蘿絲,有次她正在開門,鑰匙卻怎麼也插不進去。我主動上前,幫她抓緊門把手用力往外拉,鑰匙插進去一轉即開。她笑著說:「謝謝你,小夥子。我搬來十年了,這鎖總是難開。」我安慰她說:「如果以後再發生這樣的事,找我行了。」她聽後笑得欣喜,並邀請我進屋喝咖啡,我快樂婉謝。
蘿絲隔壁住著米格爾,他大概三十多歲,總是匆匆忙忙上下樓梯,手裡提著個粉紅色小書包,旁邊跟著個小女孩,正讀幼兒園,見到我會甜甜地喊「Hi」。有次,我在樓梯口見米格爾焦急地哄孩子:「麗莎,快一點,我們現在就得出發去學校,否則我就遲到了。」麗莎不說話,只抓著米格爾的衣角。米格爾將書包背上,把孩子抱起來,那一刻我看到他的背影很瘦,我猜是工作勞碌造成的。我對他說:「如果你不介意,我可以送你女兒去幼兒園。」米格爾眼裡閃著淚光說:「怎麼可以麻煩你呢?」我答:「正好順路,沒有問題。」米格爾將麗莎放到我車上,說聲「謝謝」就匆匆上班去了。
我把麗莎送到幼兒園時已經遲到,還被老師批評了幾句。第二天清早,我買完咖啡歸來,發現米格爾坐在樓梯間,眼睛泛紅,他憂傷地對我說:「昨天,我的工作丟了。」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他,僅把手裡多買的一杯咖啡遞給他。他接過咖啡喝了一口,聲音有點哽咽:「謝謝。我會想辦法的,為了麗莎。」後來我才知道,麗莎是米格爾姊姊單親撫養的孩子,他姊姊在新冠疫情中去世,他不得不承擔養育孩子的責任,令我肅然起敬,幫助他們的次數從此增多。
我樓上住的是韓裔大媽,走路急、說話急,我對她敬而遠之。有年冬天特別冷,暖氣系統出了故障,整棟樓的人都在抱怨,但就是沒人行動。
晚上八時,我的門突然敲響,打開一看是韓裔大媽,她裹著大棉襖,手裡端著幾杯冒著熱氣的湯。她說:「你一個人住,屋裡冷,喝點熱的。」我愣了一下,那一刻的暖,比湯更熱,不是因為它好喝,而是它帶著一種「樓裡人就該互相照應」的樸素情懷。我喝完湯她就匆匆往下一層樓走,敲另一戶的門,她的棉靴踩在樓道的回聲像節奏明快的鼓點,敲碎了整棟樓的寒意。我頓時受到感染,不由自主拿起工具跑到地下室去修暖氣爐,一個小時後,全樓恢復供暖,大家歡呼雀躍。
我想,我們生活在紐約,看似互不相識,毫無關聯,其實都被這棟樓、那條街、某個小小世界維繫一起。願人心的溫度,在緊要時候能迅速烘熱,守望互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