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裡的大姨
我的媽媽出生在一個孩子眾多的大家庭裡,她排行最小,有六個哥哥姊姊。年紀最大的是大姨,比媽媽年長整整二十歲。
一九三四年,媽媽才十歲,家中接連遭遇變故:當牧師的外祖父外出傳道時慘遇車禍,二舅和三姨也先後病逝,遠嫁菲律賓的大姨趕回廈門奔喪,那年,媽媽第一次見到了她。
接二連三的打擊如雷轟頂,外婆病倒了,大姨照顧外婆,安撫弟妹,支撐起這個風雨中的家,第二年她才離開廈門,這一走,就再也沒有回來了。淚別外婆時,大姨承諾會一直照顧家裡,培養弟弟妹妹長大成人。
小時候,外婆常常指著鏡框裡那張全家福,告訴我:「這是你大姨,他們從菲律賓寄錢回來,從來沒有遲過,更沒有斷過。最早都是你大姨丈到銀行匯款,他去世後,就由你大姨接手了。」照片中的大姨盤著髮髻,穿著旗袍,端莊秀麗;大姨丈一身白西裝,風度翩翩,站在大姨身後,手輕輕搭在她的左肩上,他們的兒子緊挨著大姨。
那時的我,一直以為大姨在菲律賓過的是衣食無憂的番客嫂生活,才有能力這樣幫襯娘家,支持弟弟妹妹一路念書,直到全部大學畢業。許多年以後,我們才慢慢走進大姨真實的生活。
大姨丈早年飄洋過海到馬尼拉,回廈門探望父母時娶了大姨,婚後兩人便雙雙遠走他鄉。大姨丈只是一名小職員,薪資菲薄,所幸大姨勤儉持家,小日子雖不富裕,卻還安穩。
一九五七年,大姨丈英年早逝,彼時三舅也出國去了南洋,專程到馬尼拉探望久別的大姨。一進門,三舅就愣住了:床架搖晃,桌椅不整,櫥櫃破損,他簡直不敢相信,大姨竟然過著如此簡陋的生活。三舅堅持要買一整套全新家具,但大姨執意不肯,僵持之下,大姨只挑了價廉的一床、一桌、一櫃,就這三樣,一直陪伴了大姨的後半生。
一九九○年,移民到美國紐約的媽媽一拿到美國護照,就飛往馬尼拉。分別五十五載,從廈門的老屋到馬尼拉的異鄉,從青春年少到鬢髮斑白,那些不曾說出的問候、沒能送達的牽掛,在這一刻,盡數化作淚水。她們就這樣緊緊相擁,彷彿一鬆手,歲月又要把人帶走。
年邁的大姨住在孫女家附近,依舊租房,家中所用的,還是三舅三十多年前添置的那幾樣家具。媽媽回到紐約後對我提起這些,語氣裡滿是心疼:「我們每個家庭的日子,都過得比她好。」
原來,大姨丈走後,大姨打女工接散活,收入時有時無,有時一天只吃兩餐。活少時,掙得不多,她連一毛五分錢的扁肉當午飯都捨不得買;活多時,她又怕吃午飯耽誤工夫,索性手不停歇,多掙一點。從我記事起,每年春節大姨都會寄錢回國,給親戚們添補年用,那一筆筆,都是她從牙縫裡省下來的。
省下來的錢,大姨還慷慨奉獻給教會。初到馬尼拉時,住家附近尚無華人教會,大姨便與兩名熱心的姐妹在家中聚會禮拜,一張桌子、幾把椅子,人手一本聖經,這就是「中華基督教會」最早的會堂。
背井離鄉的華人在這裡尋求心靈的慰籍,聚會的人漸漸多了,她們租用了閣樓。教會成立的第二年,即一九三○年,華人子女的華語教育迫在眉睫,大姨她們又籌建了華文學校。愈來愈多的教友熱心募捐,買下了土地,興建了一座兩層教堂,教會日趨完善,牧師、傳道、執事分工其事,禮拜時常常座無虛席。
不知不覺,中華基督教會已經成立六十周年,在鑽禧感恩崇拜上,大姨被請上台作見證,她深情講述這些年來神的帶領,隻字未提自己多年的艱辛。媽媽給我看了那段錄像,畫面並不清晰,卻讓我久久不能平靜:大姨一生清貧,所省下的早已不只是金錢,而是把畢生的心力,悄然交付給了信仰與他人。
一九九九年,大姨九十七歲安息主懷,媽媽與三舅急急前往馬尼拉,送別親愛的大姊,表姊亦同行,代表我們小輩致上深深的敬意。
我從未見過大姨,但在媽媽一次次的回憶裡,在泛黃的照片中,她始終安靜地在我記憶深處。她的一生,讓我想起了那段經文:「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,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,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。 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