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蒙德丘雪地記

孫青

一場久違的暴風雪後,紐約伊薩卡(Ithaca)的房屋、人行道和停在路邊的車輛都被厚厚的白雪覆蓋了,彷彿天神在廚房製作糕點,卻一不小心將一整碗奶油撒了下來。山坡上的花栗鼠早就把堅果等食物藏到「地窖」中,開始淺睡,那些半放養的貓咪也收起獨立的本性,各自躲到主人家裡——若非名花有主,牠們根本無法度過伊薩卡的冬季。大多數人都受不住這場風霜雪雨,盡可能躲在溫暖的室內,冬日街道比落葉繽紛的秋季安靜得多,只有鏟雪車在街道上工作,發出隆隆聲。

下午四時,雪停了。理查說他知道一個祕密越野滑雪基地,無論如何一定要帶我去冬季鍛鍊。我們帶著滑雪裝備,駕車二十多分鐘,終於抵達哈蒙德丘州立森林(Hammond Hill State Forest)。停好車,穿上滑雪鞋,踩上滑雪板,握緊滑雪杖,穿過哈蒙德丘路,沿著森林小路向東前行。

路兩邊的灌木只剩零零星星的枝幹,夾著殘雪,勉強支撐著。我跟在理查後面,在分岔路口小心繞過一個雪中小池塘,朝左側分岔路口前進。「快跟我來,馬上就到了」,他把手放在嘴邊哈氣,指著左側纏著帶刺鐵絲網的籬笆,回頭說:「小心不要摔到這一側,否則你可愛的小臉會被刮花。」左側籬笆圍著農地,右側則是一片茂密常青樹林。腳下雪地有明確的越野滑雪板印記,「沿著這兩道『軌道』滑雪,會輕鬆許多」,理查回頭看我,略帶狡黠地笑著。

很快,我們來到一大片有坡度、完全被白雪覆蓋的草地。西側地勢略低,東側略高,非常適合我這樣的越野滑雪新手練習。理查帶我從雪場高處滑,他先行,再觀察我滑的姿勢,然後為我糾正動作。滑了幾圈,他說要告辭——因為他要一個人去遠處森林滑雪,不能陪我練。我想獨自練習,便揮手催他快走,於是,他吹著口哨,唱著小曲,以老練的姿勢滑向草地東南側盡頭的樹林裡。

就這樣,我被留在大草場。起初,我為能獨自練習而喜悅,可天色倏忽暗淡,一種像死亡般的寂靜包圍我,連風的聲音都聽不到。我四望,除了遠方黑暗的森林,視野中茫茫一片白雪,看不到一個人。

理查仍未回來。我把滑雪板卸下,在草地西北角的鞦韆上坐好,想一個人盪鞦韆,繩索摩擦鐵桿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,在萬籟俱寂中似乎並不和諧,於是趕緊起身,不願破壞宇宙的寧靜。

我就這樣站在一大片雪中,等待理查,等待夜色完全落下。時間一分一秒地過,但這裡卻聽不見時鐘的滴答聲,一切停滯。我像夏日裡最後一朵玫瑰,正被冬夜封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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