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鄰居的故事

隱居

我有一張老照片(見圖),一九五六年攝於台灣新竹市,由左至右為謝媽媽、我的母親、趙媽媽,這兩個媽媽當時是我們的鄰居,兩人都是南方人,我的父母親是山東人。當時我們住在新竹市北邊的丘陵地區,有一些日本軍隊遺留下來的簡陋房舍,這些房舍是簡單的木造房屋,當時大量的軍民從大陸撤退到台灣,一些家庭就被安置在這些散落的房舍中。

當時台灣經濟困難,物資匱乏,這些從大陸撤退到台灣的外省軍民,顛沛流離,為了生活掙扎奮鬥,大家都互相幫助,鄰居之間都結下了深厚的情誼。謝伯伯是公務員,在政府機構上班,謝媽媽那時有三個小孩,大女兒和我的大姊同年,我們兩家的小孩常常玩在一起,謝媽媽家的房子比較大,所以我們都是到他們家去玩耍。

我的父親在空軍服務,擔任機械官,在空軍基地裡負責飛機維修和後勤補給,每天騎半個多小時的腳踏車去空軍機場上班。我們家有四個小孩,經濟情況不太好,這些鄰居媽媽們經常熱心幫助我媽媽。

趙媽媽沒有小孩,趙伯伯也在新竹空軍基地上班,不過他的職務比較特殊他在大陸時念過大學英文系,因此擔任翻譯官,負責與駐在新竹空軍基地的美國軍事顧問團聯絡業務,每當有空軍人員到美國受訓或參加會議,或是遇到空軍接收新的裝備時,他經常被派任為翻譯官,隨團前往美國。

幾年以後,謝伯伯被調派到其他縣市,他們也搬家離開了新竹,當時交通不便,所以我們和謝媽媽也就斷掉了通訊,不再有聯絡了。

不久之後,我們家分配到眷村房子,搬到了新竹空軍基地附近的眷村。趙伯伯也搬到眷村,他們分到的眷村離我們家有著相當的距離,但是搭公車可以到達,所以媽媽和趙媽媽仍然保持著聯絡和來往,維繫著友誼。

趙媽媽一直沒有生育,最後他們夫妻決定抱養一個女嬰,取名叫小莉,趙媽媽帶小莉來過我們家好幾次,她是很漂亮乖巧的一個女娃兒。趙伯伯早早就退伍離開了空軍,憑藉著他的英文專長,在台北找到一份待遇很高的工作,一家生活過得富足美滿,和樂融融。

我來美國留學後,斷斷續續聽媽媽提到了趙媽媽的情形。媽媽說小莉考上大學了,當兩岸開放以後,趙伯伯很快就與商界的朋友們合夥到大陸投資,事業很成功,一切似乎都很順利。

不幸的是,趙媽媽中風了,行動不便,因為經濟狀況不錯,所以請了一名看護在家裡照顧趙媽媽,順便幫忙打點料理家裡的生活,趙媽媽也很努力地在復健。可是打擊接踵而來,媽媽說趙媽媽發生了一件很傷心的事:小莉念大學時,開始尋找她的親生父母,找到以後,逐漸增加去親生父母家的次數,同時與養父母漸行漸遠,最終竟是一去不復返,回到她的親生家庭,不再回養父母的家了。

小莉的這些行為,讓趙媽媽傷心欲絕,我媽媽去探望她時,她哭得聲淚俱下。俗話有云:「生恩不如養恩大」,不知是為了什麼原因,小莉拋棄了養父母,趙媽媽似乎一直想不通小莉為何如此,我們這些外人更是無從了解。

媽媽接著聽到朋友說,趙伯伯在大陸另外成立了一個家庭,這在當時的台商圈子裡是經常聽到的消息,我們流行的稱呼叫作「包二奶」。趙伯伯偶爾才回一趟台灣看望趙媽媽,每個月寄給趙媽媽的醫療和生活費用卻從來沒有間斷過。

媽媽聽到這個傳聞後,馬上去看望趙媽媽。當時趙媽媽面容枯槁,向媽媽哭訴,娓娓道出了她心中的苦楚和委屈,受到了一連串的打擊後,萬念俱灰。媽媽看到當年的老鄰居,又是幾十年的好友,如今落到這般悲慘,心中是極為難過。沒有多久之後,趙媽媽就撒手人寰,與世長辭了。

趙媽媽人生的上半段,擁有著和和美美的快樂家庭,沒有想到人生的軌跡卻走上了岔路。養女小莉的離去,丈夫的外遇,自己的病痛纏身,最終成了淒涼落落、令人不勝唏噓的慘況,命運的悲歌,真是造化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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