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徑同行

金慶松

一月二十七日,華府(Washington D.C.)凍成一座琉璃城。我推開家門時,冷風如刃劈面而來,前日那場近一呎的大雪,經冰雨封存,已在人間砌出一層堅硬的盔甲。大地鋪著過於奢侈的白,藍天清爽,陽光灑落,碎成億萬鑽芒,美得教人心顫。我卻無暇駐足,脫下手套僅十秒,指尖已痛如針刺,連忙縮回絨布手套裡。這等天氣出門,非關風雅,實是與天地的一場近身肉搏。

社區車道勉強鏟出一車寬,雪堆如山脊夾道,車如舟行狹谷。停好車走向捷運站,工人們正弓身剷雪,機械般重複揚起、拋落的動作。我喊了聲「辛苦了」,一名滿面霜色的老工人抬頭,呵出白霧:「得幹活啊。」那霧氣瞬間消散,像從未存在過。

車站月台上,人人皆成臃腫的繭,不住跺腳、擺臂,以微小的抗爭抵禦嚴寒。銀線列車滑入時,車窗尚留冰花,彷彿整列車剛從凍土中掘出。駛近國會山莊南站(Capitol South station),平日車水馬龍的街道竟顯出罕見的寥廓,積雪吞沒了所有雜音,世界只剩列車輾過軌道的單調節奏。

講座在國會山莊地下室舉行,主題是「美中台三角關係最新發展及其前景」。推門而入,暖流與人聲如浪襲來,六十餘張紅撲撲的臉龐齊聚,十分熱絡。我瞥見會場一隅的巫大哥右頰一片瘀紅,血絲未淨,細問方知,他們社區無人剷雪,夫婦倆相攙踏冰行百米才叫到Uber,途中失足滑倒。「擦藥了,不礙事。」他擺手笑。我心中倏然一緊,這般冰冷險境,竟只為聽一場遠方島嶼的命運辯論?

來自台北的主講人蘇宏達教授,開講前先談風雪:「這回來華府八天,也期盼能看到下雪,想不到真的如願以償,但也沒想到竟然是這麼大的雪,這可不能怪我呀。」幽默風趣的破冰開講,贏得了熱烈的掌聲,那一瞬我忽然懂得:在這冰封的城,人與人相濡以沫的體溫,才是真正的破冰槌。

散會時,我主動邀巫大哥伉儷:「跟我走吧,搭捷運我最熟悉。」老夫婦對望片刻,眼中閃過孩童似的無措:「多年沒乘了……。」最終三枚臃腫的繭,緩步走向捷運站。

購票機前,巫大哥捏著現鈔、信用卡反覆嘗試,螢幕始終冷漠。十分鐘後,站務員終於走出亭子,替他們按下一個個發光的方塊。這尋常的機械,於某些人竟已成陌生的神諭。車廂裡,我指點他們辨識線路圖上流動的光點,不同的線路、方向。出站後,我引領他倆走向最近的停車場,載他們回家。至社區口,眼前景象令人屏息,白雪未經踐踏,平整如初生之地。「別開進去」,巫大哥堅持,「陷住了,你回不了家。」他們下車執杖,兩道佝僂身影漸次淹沒在雪幕中,只剩兩行深陷的腳印筆直而倔強地延伸向遠處房宅。

返家後iPad螢幕亮起:「已平安抵家。今日學會坐捷運、停車處,如幼童學步。感謝引路。」我望向窗外,忽然明白,這冰天雪地裡真正融化人心的,從來不是宏大的論述或鋒利的見解,而是朋友間的一程陪伴,是八旬老者摔傷後仍執意前往的踉蹌,是站務員終於伸出的那雙手。地緣政治的三角或許複雜難解,但人與人之間最樸素的三角——信任、善意與共行一程的緣分——從來清澈如初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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