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岸(二)

清禾

背叛不再是道德故事裡的高潮,而是一種像天氣一樣平常的可能性:隨時可能下,誰都躲不過。

「你是在測試我嗎?」阿澤輕聲問。

曉嵐的眼睫顫了一下。她像被這句話刺到,沒有否認。她把視線移開,落在窗外的街燈上,那些燈光在霧氣中變成模糊的圈圈。

「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麼。」她說,「我只是不想一個人去。」

阿澤握著那張被摺得很小的紙,手心的汗把紙角泡得發軟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和曉嵐一起去海邊。那時他們可以把鞋踢掉,踩在冷沙上跑,跑到喘不過氣,然後笑得像世界只剩下他們的聲音。那時他們也會吵架,為了一首歌、為了一句話,但吵完總能和好,因為沒有誰會把爭執拿去換取別人的獎賞。

現在不同了。現在每一個人都像站在一座看不見的吊橋上,橋下是深不見底的黑。你抓住旁邊的人,可能一起穩住;也可能因為重心偏移,一起掉下去。於是大家都學會了保持距離──不靠近,就不會被拖累;不握手,就不會留下指紋。

「我可以去。」阿澤說,聲音聽起來比他以為的更沙啞。「但我不保證我能帶回什麼。」

曉嵐點頭,像接受一個不可靠的承諾。她忽然笑了一下,這次笑得更輕,帶著某種疲憊的溫柔。

「你知道嗎?」她說,「以前我覺得敵人讓人團結。現在我才明白,敵人讓所有人都變遠。你看,我們明明坐得這麼近,卻像隔著一條河。」

阿澤沒有反駁。他伸手去拿咖啡杯。那杯咖啡已經放了很久,他的指尖碰到杯壁的溫度,竟然讓他覺得燙。

他想說:那我們就把橋搭回來。可是他又想到,橋一旦搭起來,就會有更多人來檢查橋的材質、問橋通往哪裡、問你為什麼要讓對岸的人過來。於是他只能把話吞回去,像吞下一口苦澀的咖啡渣。

兩個很想尖叫的人──像城裡許許多多很想尖叫卻不敢叫、叫不出來、不知道如何叫,擔憂到疲倦,疲倦到麻木,又害怕得不敢麻木到底的人──用僅剩的一點力氣,守護著所剩的一點尊嚴。

風又起了,吹得玻璃輕輕震。遠處傳來警笛聲,像一條長長的線,把夜劃成兩半。咖啡館裡有人低聲談話,又很快停下,像怕聲音被誰抓住。

曉嵐站起來,拿起包,動作俐落得像要逃離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場景。她在門口停了一下,回頭看阿澤。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:感激、懷疑、恐懼、歉意,全都混在一起,像一杯攪不開的濁酒。

「如果你回不來──」她開口,又止住,彷彿連詛咒都怕成真。

阿澤把那張紙塞進內袋,扣好外套,站起來。「我會回來。」他說完才發現,這句話像在對她說,卻更像在對自己說。

曉嵐沒再多說,只拉開門走進夜色。門鈴「噹」的一聲,清脆得像一個天真的符號。阿澤看著她的背影被霧吞沒,忽然覺得這座城市裡的人都在學一種新的走路方式:走得快、走得直,走得像隨時準備轉身投向另一邊。

他坐回椅子上,手掌按在內袋的位置,感覺那張紙薄得幾乎不存在,卻重得像一塊石頭。他想起曉嵐說的那句話:「明明坐得這麼近,卻像隔著一條河。」

河不是天生的,河是人們用敵我劃出來的。河水一旦流動,所有的橋都變得可疑;所有的握手都變得危險;所有的靠近都罩上陰影。

而他們,曾經是彼此的岸。現在卻只能站在各自的岸邊,隔著霧、隔著風,隔著那條看不見卻越來越寬的河,試著用一點點仍未完全凍結的溫度,證明對方還是人,而不是旗幟、不是標籤,不是敵我名冊上的一個位置。

2

夜色沒有因為曉嵐的離開而變得安靜。相反的,咖啡館裡的聲音像被突然放大了:杯盤輕碰的聲響、磨豆機短促的轟鳴、有人刻意壓低卻仍顯得刺耳的交談。

阿澤坐在原位,很久沒有動。他覺得自己像被留在一個過期的時間裡,像新鮮泡好卻很久沒喝的咖啡,已經變味,還在那裡等人領取。

周圍的一切都在往前,而他被卡在曉嵐離開時、門鈴「噹」的一聲響起的瞬間。

他最後還是結了帳,走到街上。外面比剛才更冷,風呼呼響,鑽進衣領時帶著金屬般的味道。

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又在轉角被切斷。他忽然意識到,影子這種東西也開始變得不可靠──你永遠不知道「噹」那是不是只屬於你一個人。

那張紙在內袋裡摩擦著胸口。每走一步,他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,像一個被託付卻不被允許打開的祕密。他想起曉嵐剛才那個眼神,忽然明白她讓他去,並不只是為了探路。那也是一種切割,一種必要的距離。只要他在外頭,她就能暫時把自己放在一個較安全的位置;只要他還沒回來,她就可以告訴自己,一切尚未發生。

回到家時,已經接近午夜。樓道裡的感應燈亮得很慢,像一個遲疑的判斷。

阿澤在門前站了一會兒,才拿鑰匙開門,彷彿在等待感應燈說:「你沒問題。」

剛開門,就看見他的貓從沙發上跳下來,尾巴在空中輕輕晃動,對他的晚歸表示不滿的歡迎。那一刻,阿澤突然覺得很安慰──至少這份不滿不需要立場。

他沒有立刻睡覺,而是坐在桌前,把那張紙拿出來,攤平。

圖/趙梅英

地址並不陌生,是城北一棟舊行政大樓,外牆的磁磚和漆剝落多年,卻因為「臨時用途」而重新啟用。時間是隔天下午三點,一個不上不下的時段。(二)

咖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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