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時上岸(一二)
一滴、一滴,擲地有聲,像是燈泡的眼淚。它早就替她哭過很多回了,日子怎麼會好起來呢?
宋伊其實也認同自己並沒有資格,任性追求所謂的「喜歡」。她早該意識到,王阿姨兒子眼眸裡的自由其實是一種奢侈品。她為傷害母親感到悔恨,也為自己心疼。也許在母親看來,名校畢業證是一件足夠華麗的外衣,但只有她知曉,自己內裡是如何緩緩潰爛的。差勁至極的偽飾在每一次被擊碎後,都會變成一片直插入腹中的碎玻璃。血肉模糊的傷口反覆生瘡流膿,讓她的靈魂愈發殘破,且不斷瀰散出一股衰敗的氣味。她時刻提防壞氣味的瀰散,生怕被人發現自己其實一觸即潰。
她彷彿又看到男人朝她輕點的頭,她是懂他的,反倒是他不曾體會過自身和其他國人消費能力懸殊的生活。她想像不出他年輕時候是怎樣的,是會更加蓬勃活潑,還是缺少點現在的風韻?當他戴著彩色塑膠手套,站在餐館後廚,洗刷積甲如山的髒碗時,他是否也在憧憬二十年後優渥的生活?
宋伊翻了個身,廉價洗衣液的香氣從床單上激發,薰得她有些發昏。投行大樓的臨時出入證還在檯燈旁放著,上面有男人名字的縮寫,幾個油印字母在黑暗中為她帶來小小的雀躍,仍然能頑抗今夜的沮喪。也許,她只是少一個契機,讓她能說服自己,所有付出是可以換取好結果的。
如果她能進到那家公司裡,每天和他一起共事,她一定會更努力地學習,在他面前做一個聰明的人。(一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