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養魚

每次帶孫子孫女到科羅拉多州丹佛市（Denver）的中式餐廳，他們入座前都會在魚缸前駐足欣賞，有時飯吃一半或離開前，還會要求再去看一次。我靈機一動，如果家裡有個魚缸，不就是個「吸孫神器」嗎？他們有空時就會吵著要來看魚，可以活絡和我們的感情，還象徵家裡「年年有餘」的好兆頭。

我從未養過魚，於是興沖沖地到寵物店買了一個配置齊全的五加侖魚缸，店員建議我這新手可先養一條好養的鬥魚。因為鬥魚天性好鬥，一山不容二虎，一個魚缸僅能養一條，我挑了一條色彩斑斕、魚身最大的公鬥魚，取名Grandpa，果不其然，女兒經常帶著孫子們來我家賞魚。

魚兒大部分時間不是趴在樹葉平台上，就是躲在洞穴休息，孩子們會用指尖輕輕敲打魚缸喚醒魚兒。魚兒探頭探腦由洞穴游到缸邊，圖滾滾的眼睛呆萌地看著孫子孫女，彷彿在問：「你們要跟我玩還是餵我？」餵魚時間一到，兩小爭先恐後搶著餵，有時吵翻天，魚兒嚇得又躲了起來。

魚兒因缺乏同伴搶食，牠吃東西的樣子總是顯得漫不經心且毫無鬥志。相處久了，我發現魚有人性，我走到魚缸前，牠會游過來，隔著玻璃與我溫柔對視。每天看到牠守著寂寞的魚缸，獨自優雅獨自蒼涼，孤燈照孤影，似乎在凝視著魚缸中倒映的自己，想著那個永遠無法相擁的夥伴，牠真的孤寂嗎？但我又想，我非魚，安知魚之樂？

有一天孫女突然問我：「公公，為什麼不再養一條Grandma fish？」這句話觸動了一旁的女兒心弦，她是獨生女，自小就非常羨慕她的同學朋友有兄弟姊妹。女兒說：「爸，魚太孤單了，也許以後可以考慮養幾條魚。」我默記於心。

養了兩年多，魚的體色突然漸漸變淡並失去光澤，魚身逐漸消瘦，不但食欲減退也很少游動，常常停留在魚缸底部、角落，或者漂浮在水面。我擔心牠是否生病，拍了一些影片並帶著新舊照片去寵物店諮詢，店員看完後說那是魚老化的自然現象。看著天天衰老臨終的魚，不禁讓我想起當年父母生病離世前的情景，我只希望牠能坦然地迎接生命的終止並優雅地離開。

不巧的是，老婆和我已計畫要出遊一個月，只好請女兒照顧年邁的老魚。回到家後，我看到客廳的魚缸刷洗得非常乾淨，女兒留了一張字條，上面寫著：「魚走了，埋在後院菜圃的一顆松果下，感謝爸媽給我機會了解生老病死的生命循環。」

我到菜圃找到松果並凝視著它，我們才剛由台灣五指山軍人公墓掃墓回來，沒想到墓前愧疚未能見父母最後一面的遺憾，竟然也發生在我養的第一條魚身上。三天後，我將對離世老魚的思念，化作照顧新魚的動力，一口氣買了六條熱帶魚，女兒帶著孫子孫女前來，他們不再需要敲打魚缸，因為魚兒沒有地方可以躲藏。一群魚兒在水中怡然自得悠閒游動，爭先恐後搶食，這回魚缸首次沸騰起來，熙熙攘攘充滿了生氣和生命力，這不正是長江後浪推前浪，一代新「魚」勝舊「魚」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