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著也無法逃離(三)
藍玫看著前方。隧道口就在不遠處,那是一個巨大的、漆黑的孔洞。
「我想去看看那家義大利餐廳。」藍玫說。
「什麼餐廳?」
「就是你嫌豬排太少、太柴的那家。」
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,只有耳機裡微弱的電子雜音。
「你瘋了吧?大老遠跑過去,就為了吃那一頓冤枉錢?」周子風的聲音裡充滿了不解,「藍玫,你到底在想什麼?你這人現在越來越沒有邏輯了……」
藍玫沒等他說完,伸手按了掛斷鍵。
車子滑進了隧道。
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,只有橘黃色的燈影一節節從車頂掠過。
藍玫看著副駕駛座上的草帽。在黑暗中,它像是一朵蒼白的、不合時宜的花。
她想像著周子風現在一定正站在地下室的藍色架子前,面對著那一堆精密、冰冷卻沉默的工具。他能修好漏水的管道、能修好失靈的開關,但他永遠修不好這種名為「習慣」的坍塌。
隧道盡頭的光亮越來越近。
藍玫踩下了油門。
3
曼哈頓中城的停車場,狹窄得像個立起來的罐頭。
藍玫把車鑰匙交給那個滿頭大汗的拉美裔門衛時,顯示屏上跳出一個數字:$45。那是兩小時的起步價。在周子風的算法裡,這足夠在法拉盛買上五磅最新鮮的排骨,或者給那輛舊豐田加滿大半箱油。
藍玫面無表情地刷了卡。那一刻,她甚至感到一種隱密的、報復性的快感。
走出停車場,第七大道的風瞬間裹住了她。這裡的風比長島更狂躁,夾雜著地鐵通風口散出的熱氣和高樓縫隙裡的穿堂冷。藍玫從包裡拿出那頂草帽,仔細地扣在頭上。
蕾絲帶子掠過她的下巴,有些癢。
她順著街區走,鞋跟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。這種聲音在長島的家裡是聽不見的,那裡到處都是厚得化不開的地毯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悄無聲息地被吞噬。
那家義大利餐廳就在五十三街,朱紅色的雨棚垂著金色的流蘇。藍玫站在櫥窗外,看見自己的倒影──白色的寬簷帽、米色的風衣,身後的背景是川流不息的黃色出租車和行色匆匆的年輕人。
沒人看她。或者說,在這個每個人都拚命展示自我的大街上,沒人覺得一個五十歲的女人戴頂草帽,有什麼不妥。
藍玫推門進去。
一股熟悉的、帶著松露和迷迭香的味道撲面而來。這種味道曾經在周子風的抱怨聲中,變得極其尷尬。
那是兩個月前,藍玫五十四歲的生日。
「既然你非要吃,那就去吧。」周子風坐在駕駛座上,一邊撥弄著GPS,一邊盯著油表,「但這地兒停車肯定是個災難,還得給小費。你確定這頓飯值得我們折騰這一趟?」
藍玫坐在旁邊,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,沒吭聲。
到了餐廳,周子風從坐下的第一秒起,就進入了一種高度戒備的狀態。他推了推眼鏡──那天他破天荒地沒戴耳機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銳利、審判式的眼神。
「三十五塊錢的手工義麵?」周子風翻著菜單,聲音大得讓鄰桌的客人都側了側頭,「藍玫,這麵的成本不會超過三塊錢。這就是加了點麵粉和雞蛋,曼哈頓的房租都算在你的胃裡了。」
當那份著名的烤豬排端上來時,周子風甚至拿出叉子,像是在進行某種法醫鑑定。
「看這厚度。」他切開肉,轉頭對兒子說:「柴,太柴了。這種火候在咱們家根本進不了鍋。這肉還沒咱們在拉斯維加斯吃的那頓自助餐的一半大。兒子,你看看,這就是典型的被營銷洗腦。」
兒子凱文抿嘴笑了一下,「嗯……可是爸,不就是once in a while偶爾來一次嘛。」
藍玫坐在餐桌另一頭,燭火晃動著。她原本準備了一肚子關於這間餐廳歷史的話,此刻已經完全沒了要說的興致。她看著周子風,看見他眼角垂下來的鬆弛皮膚,看見他因為興奮而微微發紅的鼻尖。
他不是在吃飯,他是在拆解。他要把這頓飯裡所有的浪漫、精緻和儀式感,全部拆解成一堆毫無意義的化學肥料和一張張鈔票。
「媽,這豬排其實挺好的。」兒子小聲說。
「好什麼好?」周子風冷哼一聲,又補了一刀:「藍玫,以後這種當別上了。你都多大歲數了,還要這種虛名幹麼?誰看你啊!」
「誰看你啊!」
這句話在餐廳昂貴的水晶吊燈下盤旋,最後重重落在藍玫的盤子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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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在藍玫一個人坐在吧檯位。
「一杯午後紅茶,還有那份烤豬排。」她說。
酒保是個俐落的年輕人,禮貌地笑了笑。
豬排上桌了,帶著微焦的香氣和濃郁的醬汁。藍玫拿起刀叉,慢慢地切下一小塊放進嘴裡。肉質很嫩,香料的味道在舌尖層層散開。
藍玫慢慢咀嚼,思緒卻飛到四十三歲那年夏天在海邊散步。那天傍晚的風極其溫柔,夕陽把沙灘染成金紅色,兩個孩子在前面嬉戲亂跑。藍玫在那一刻,突然有種久違的衝動,她伸出手,輕輕拉住了周子風的手。
她的指尖剛感受到一點體溫,還不到兩分鐘,周子風就把手撒開了。他漫不經心地摸向兜裡的打火機,點燃一根香菸。
煙霧散開的那一秒,藍玫心裡的某種東西也跟著徹底散了。從那以後,她再也沒在兩人一起走路的時候,主動索要牽手。十幾年後的現在,即使還是每天飯後一起散步,有時候甚至會一前一後,各走各的。(三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