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你千針萬線(下)
高中畢業之後,我上過裁剪縫紉班。裁剪與編織一樣,從原材料到成品的全過程,都可由單個人獨立完成。但裁剪要下剪刀,是不可逆操作,不像打毛衣,織錯了能拆了重來,這使得裁剪不像編織那麼讓人自由隨意。
我先做夏天的裙子練手,剪裁時丟三落四,不是忘了面料先洗過縮水,就是縫頭留少了,導致做出的睡裙過於「苗條」,只能送給比我小的鄰家女孩。
縫紉機不像毛衣針那麼好擺弄,我上縫紉課時連直線都軋不順,左歪右扭、或鬆或緊。我有一個朋友跟我一起學裁剪,她好心幫我用一塊板實的布料裁了兩片裙,我自己縫紉了——並不很難啊,終於搞懂了,由於缺少經驗,我一上手就是雪紡、真絲這樣柔軟光滑的面料,老師傅做這種面料都費勁——好端端的布料算是被我糟蹋了。這條兩片裙的十來個扣眼我都是手工鎖出來,對我來說,手工比縫紉機可靠。
我手工改製過一個帆布手提包,原包白色的帆布部分材質很好,但包底和包帶的聚氨酯纖維老化磨損,似乎只能扔進垃圾箱。我買了一根橙色的全棉包帶,把舊牛仔褲仍然很結實的腿部剪下來,用透明的釣魚線手縫,替換了包帶和包底,改成一個實用的沙灘包——化腐朽為神奇了。
沒辦法,只能回到手工時代,老老實實穿針引線。我家孩子要穿矯正靴,褲腿不能太小,又為了他上廁所方便,褲腰最好是鬆緊帶的。這樣的褲子很難買,有鬆緊帶的多是小褲腳運動褲,而大褲腳的褲子往往需要繫扣子、紮皮帶。這便給我添了許多針線活,要麼改褲腳,要麼改腰,手縫個兩三天,免不了頭昏眼花。
針線活無疑是很累人的。「紅樓夢」裡,晴雯補了一夜孔雀裘,導致病情加重,最終死在這一場病上。豫劇「花木蘭」裡,花木蘭唱:「……千針萬線都是她們連,女子們哪一點不如兒男。」說服了一名對女性有偏見的戰友劉大哥。
在農業社會,要做一件衣服真不容易,從紡線到織布,從剪裁到縫製,要花費數周工時。大戶人家雇得起繡娘,普通人家只能靠母親和妻子親力親為,在正常家務中擠出時間做衣服,少不得起早貪黑、熬夜苦做。
感謝英國的工業革命,紡織機器和大工廠出現後,紡車、織布機退休,家用縫紉機式微。服裝業的極大豐富,徹底讓女人們從海量的針線活中解放出來。女人可以選擇跟男人一樣外出工作,而把做衣服、打毛衣當成業餘愛好。
然而,手織的毛衣比起外面買的還是不一樣,從技術層面說,更柔軟、更厚實、更富彈性。有詩云:「慈母手中線,遊子身上衣。臨行密密縫,意恐遲遲歸。」無論是老母親還是小嬌妻,給你做衣服時,一針一線縫進的、織進的,都是無盡的愛意。
我家先生從不對我有什麼要求,唯一的例外是會笑嘻嘻地拿出掉了扣子的襯衣,請我幫他釘扣子。早年因故分居兩地,要坐十幾個小時國際航班才能見面,一次臨別時,在機場酒店,我拿出隨身帶的針線包,給他把扣子釘好。他很少主動給我照相,那天卻拿出相機來拍照留念。
那一陣,我還給他織過一件毛衣,因為見不到人,怕尺寸不合適,就往大裡織。後來團圓了,家裡暖氣充足,他人也瘦了,這件毛衣沒見他再穿,我便拆了改織成一塊毛毯。但是,有一次去一家漁獵用品店,他買了一件粗線毛衣。我十分懊悔,他還是需要一件厚實的毛衣,我本該先給他織一件新的,再把舊毛衣拆掉。
編織與縫紉,這種手指上的簡單運動,不僅健腦,還能靜心,可以讓人忘記煩惱、沉澱情緒,像練毛筆字、畫國畫一樣,在平和又專注的勞作裡,治癒浮躁與疲憊的生活。(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