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百米
高二那年,學校忽然開始嚴抓體育達標,體育成績要記入檔案,凡不達標者一律不能畢業。通知、動員、訓話一輪接著一輪,校園裡很快掀起了一場「鍛鍊身體,保衛祖國」的熱潮。
其中最讓人聞風喪膽的,是八百米中長跑。每天早晨七時半,同學們揉著惺忪的睡眼,踉踉蹌蹌地到操場集合;體育老師脖子上掛著口哨,神氣活現地站在跑道邊指手畫腳。緊接著,便是一輪又一輪的達標測試。
離學校一兩百米處,有一個四四方方的街區,繞一圈正好八百米,成了最理想的考試場地。每天都有幾十名學生被帶到那裡考試,跑不過的,只能垂頭喪氣地等待補考。
達標運動就這樣一輪輪、一天天地進行著。沒過關的學生愈來愈少了,很不幸,我始終是其中之一。我從小在山區工地長大,爬樹、翻牆、打彈弓,樣樣在行,小時候比男孩子還淘氣。誰能想到,體能竟這樣差,區區八百米,怎麼也跑不進三分四十秒。
像我這樣的並不在少數。班主任老師們比我們還著急,在集思廣益、拍著腦門想了幾天後,「八百米啦啦隊」成立了。各班挑出幾個膀大腰圓、身高腿長的男生,每天跟著補考同學一起去那個四方街區。有了他們加盟,通過率果然迅速提高。我向一名剛補考過關的同學取經,她只是笑,卻不肯說。
幾天後,終於輪到我補考了。補考名單上,我和文靜分在一組,她個子矮矮的,圓圓的臉,總坐在教室第一排。聽說她是以原學校第一名的成績考進我們這所重點高中的,班主任開班會時,常拿她舉例:「別以為考進重點學校就能高枕無憂。你們看看文靜,在原來的學校總是第一名,現在怎麼樣,還不是在後面趕鴨子?」每到這時,文靜總會紅著臉,把頭深深埋進課桌裡。
那天清晨,我們一群補考的同學來到四方街區。發令槍一響,我像往常一樣拚命往前衝,可沒跑多遠,腿便發軟,胸口像壓了塊石頭,呼吸愈來愈急。
就在這時,埋伏在路邊的「啦啦隊員」衝了出來。一個高大的男生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拽著我往前跑,我跌跌撞撞,幾乎被他拖著往前衝,耳邊只剩呼呼風聲,肺像要炸開一般。
快到終點時,我看見文靜被另外兩個男生一邊一個架著,像老鷹捉小雞似地往前帶。她漲紅著臉,大張著嘴,拚命倒騰著兩條短腿,緊跟在我後面衝過終點。
體育老師低頭按下了秒表,我們都跑進了三分四十秒。終於達標了。
回到教室時,我看見班主任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。他的目光越過全班,直直落在文靜身上,「文靜考過了,真是太出乎意料了。」他說:「剩下那幾個還沒過的,你們還有什麼理由不過?你們看看人家文靜,個子那麼矮,腿那麼短,還那麼胖,跑起來像個球在地上滾,不也跑過了嗎?」
教室裡頓時爆出一陣鬨笑,幾個調皮的男生把桌子拍得震天響。文靜臉一下紅到了耳根,低下頭,雙手緊緊捂著臉。
老師又笑著說:「不過,跑步別人還能幫你,學習可沒人幫得了。不好好努力,將來就真得滾到復讀班去了。」教室裡又是一陣鬨笑。後來很長一段時間,「像個球在滾」、「站著和坐著一樣高」,成了班裡學生互相打趣的話,文靜卻愈來愈沉默了。
畢業以後,同學們各奔東西,當年的好友漸漸失去聯繫,文靜更是杳無音訊。
很多年過去,我早已忘了自己當年那次八百米究竟跑了多少秒。可我始終記得,那個清晨,文靜被兩個男生架著衝過終點時,那張漲得通紅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