雌雄之辯

我們住在北加州的聖塔羅莎（Santa Rosa）已有三十多年了，而養雞的樂趣則始於十幾年前。每年春季，我們家的後院裡總會熱鬧起來，小雞咯咯叫著，撲騰著小翅膀，彷彿是等不及了要迎接新一年的陽光。巔峰時期，我們的後院裡曾經同時養過二十六隻母雞。

雖然我們家住在山上，但因為畫分在市區範圍內，按照規定，只能養母雞，養公雞是犯法的。每年我們都從幼崽開始養起，儘管精挑細選，兩個月後總會有幾隻小公雞意外出現。等我們認出哪隻是公雞後，心中雖有些依依不捨，還是會將公雞送回寵物店裡，至於店裡如何處置，我們總是抱著「眼不見為淨」的心態。

清晨，推開大紅色雞院的拱門，陽光透過茉莉花牆，溫柔地灑落在偌大的雞院裡，雞群咕咕低鳴。傍晚下班回家後的第一件事，便是拎著籃子去撿雞蛋，走進雞舍，捧起一個個顏色各異，仍還帶著餘溫的雞蛋，那份單純而踏實的滿足感，是超市貨架上永遠買不到的。

有一天，一封來自市政府的信打破了這份愜意與安穩的日子。信上說，有人舉報說我家雞院裡養了公雞，要求我們在一周內「處理掉」，並通知市政府來檢查。

收到這封信後，我百思不得其解。明明是二十六隻母雞，哪裡冒出來的公雞？每隻雞的個性、喜好、下蛋的顏色，我都瞭如指掌。雞院裡不但有電動門，還有三個攝像頭，怎麼就憑空跑出來一隻公雞了呢？

看來看去，我們最後把目光落在一隻棕色、短腿的小母雞身上。牠平日性情溫和，與其他母雞從未有過爭執，然而奇怪的是，牠每天都會站在高處打鳴，那聲音高亢而清晰，竟與公雞一模一樣。

後來，我把這件趣事分享給隔壁當律師的鄰居，當鄰居讀完市政府的信後，忍不住仰天大笑。我們相鄰住了二十多年，從沒見過他笑得這麼開懷。隨後，他跟我風趣地說：「這麼多年我一直給人打官司，還從未替動物打過官司，謝謝你給了我這個機會。」

兩個星期後，鄰居跟我說，他替我給市政府回了一封既禮貌又尖銳的信，自那以後，我也再沒收到市政府的任何消息。不過，暑假回國時，我把這隻奇特小母雞的故事講給我八十歲的老母聽。結果，母親囑咐我，回美國後一定要盡快將這隻母雞「處理掉」，因為中國傳統裡常說：「母雞打鳴是不吉利的。」

我雖然不是迷信、封建、愚昧之輩，但送走這隻雌雄難辨的雞，倒也算是一舉兩得了，既遵了老母親的囑咐，也拔除了市政府的眼中釘。至於牠是公雞還是母雞，這場關於雌雄之辨的風波，也終於畫下了句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