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馬朝聖記

2025年是天主教的禧年，我與家人前往梵蒂岡朝聖。兒子計畫帶幾位年紀較大的孩子造訪信仰殿堂，邀我與先生同行；女兒聞言，也全家加入。這趟跨世代的旅程，像一條在信仰與生命間並行的路。

聖伯多祿廣場上，金色陽光如碎片灑在人群中，閃耀在髮梢與鏡片。兩側284根圓柱如張開的臂膀，環抱來自世界各地的旅人，象徵教會的接納與包容。我站在廣場中央，想起耶穌的教導：「愛你的敵人，為迫害你的人祈禱。」信仰，是選擇祝福與饒恕的勇氣。

廣場邊，教宗的專屬護衛，也是世界上最古老、最小的軍隊之一，主要負責保護教宗、天主教會和梵蒂岡城的安全與禮儀的瑞士近衛隊 (Pontifical Swiss Guard)，他們穿著藍橘制服靜立如雕像，挺拔的身影象徵責任與忠誠。

方尖碑矗立在中央，背後是雄偉大殿。屋頂上，耶穌與門徒石像俯視來訪的靈魂；中央的「祝福陽台」是教宗向世界講話與降福之處。人潮從四面八方湧來，每個人心願不同，卻朝同一方向前行，彷彿構成十字架的橫樑，橫向象徵人際連結，垂直則通向天主，橫與豎的交會，正是基督信仰的中心。

我們預約入場，免去長久等待。踏入大殿，如置身金色洪流。高聳穹頂反射陽光，牆面鑲嵌金箔與馬賽克，目光不由自主被吸引至中央主祭台。四根青銅螺旋柱托起如王座般的華蓋，莊嚴神聖，這是教宗的專屬祭壇，唯有他可在此主持彌撒。

右側「慈悲聖堂」展示米開朗基羅年輕時的傑作《聖殤》，也是他唯一簽名的作品。聖母面容細緻，滿含悲憫，雙目低垂，一手懷抱耶穌，另一手向上展開，彷彿將愛子獻給世界。我默默感恩童貞瑪利亞的豐沛恩寵。她的痛苦何其深重，卻未曾崩塌。

世上最沉重的十字架，莫過於看著愛子在羞辱中被釘死。聖母站在十架下，目睹耶穌被凌遲，那悲傷穿越千年，今日仰望，依然令人心碎。身為母親的同理與悲憫讓我情緒百轉千迴。

主祭台前方的樓梯通往地下聖伯多祿墓。這位首任教宗曾三次否認耶穌，卻在悔改中被召喚，並被託付天國的鑰匙。他的墓位於聖殿核心，提醒世人信仰的根基不在完美，而在於誠心轉化與真實回應。「每一個聖人都有過去，每一個罪人都有未來。」這句話在心中久久迴盪。

我沉潛下行，彷彿踏入十字架垂直向下的一筆。石牆透著涼意，瀰漫古老氣息。有人默念玫瑰經，有人跪地祈禱，無人交談。沉默中，人與死亡安靜對視。那向下的靜默，讓我更深感受十字既通天也入土的深度。

最後一站，是攀登穹頂。一段向上的朝聖旅程：從地下的陰冷走向天空的光明，也是此行重點。總共551層階梯，我們搭電梯至231層，再步行剩餘320層。我正遲疑七十多歲的雙腿與年幼孫子的腳力是否能勝任，兒子已帶著孩子們健步而上，我也只得緊跟其後。遊客眾多，一踏上石階便無法停下。我聽著自己的心跳與呼吸，想起小學畢業冊上的一句話：「最美的花朵，要用最高的梯子去摘取。」這竭力攀爬，很像爭取天堂的努力。時而低頭，時而仰望，是人生不斷交替的功課。

接近屋頂線時，樓梯變得極度垂直且狹窄，只能側身蜿蜒而上，還得拉住垂下的繩索借力。最後衝刺後，終於見到天光。站上大教堂尖頂，俯瞰羅馬全景，藍天下的城市如畫卷鋪展，梵蒂岡廣場、花園、台伯河與古蹟廢墟盡收眼底，心中滿溢否極泰來的感動。

朝聖不只是身體前行，更是靈魂的轉化，永恆之城帶來視覺震撼，也帶來信仰更新。真正的登頂，不在穹頂之巔，而是在生命十字的低谷中再次站立仰望。橫與豎的交會成為信仰的象徵，也是人生的座標。不斷向前，是一生的功課，也是此行對「堅持與回應」的再次領悟。（寄自加州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