薺菜小記

西子

今年達拉斯(Dallas)的春天來得格外早。二月初,劉姨興沖沖地來告訴我:公園有薺菜了。我半信半疑跟著來到山坡,冷風裡,果然已有一叢叢青綠的薺菜伏在地上。

這些薺菜不過小碗口大,葉邊帶著鋸齒,葉面覆著細絨,看起來鮮嫩肥厚。我拿出專門挖野菜的小工具,輕輕鬆土,再略一使勁,一株薺菜便從泥土裡冒出來。我湊近鼻尖一聞,一股久違的清香撲面而來,那是種屬於春天、屬於土地的氣息。不一會兒,我便提著兩袋「戰利品」回家了。

真正麻煩的是後面的清理,不僅需要時間,也需要耐心。一株株分離,抖掉沙土草屑,剪去沾有黑泥的根鬚,揪去萎縮的黃葉,接著放入盆裡泡洗。水面漂浮著細小草屑,盆裡的水黑乎乎的,盆底沉著厚厚一層泥沙。我頭皮一陣發麻:這得洗到什麼時候?足足換了十幾道水,才勉強放心。

晚上給媽媽打電話,她笑道,在杭州老家,春天地裡也有薺菜,但家人不碰這營生,太費工夫。是啊,可再麻煩,也擋不住那份「想吃一口春天」的饞勁。

劉姨告訴我,薺菜多半用來做餡,若要存放,得焯過涼透才能放入冰箱;我等不及,先嘗鮮吧。把焯過水的薺菜剁碎拌進肉餡裡,包成生煎餃子。鍋裡「滋啦」一聲冒起熱氣,第一口下去,滿嘴清香,我忍不住連聲問兒子:「好不好吃?」可吃著漢堡長大的孩子只是低頭「嗯」了一聲。我忽然覺得,有些味道,大概真需要歲月與記憶才能懂得。

留著的綠茵茵薺菜,我嘗試做湯、炒雞蛋、涼拌豆腐,效果有好有壞。一次聚會,我端上一盆薺菜粉絲,引起一片驚呼:「這是什麼?這麼香」、「居然是野地裡現挖的,絕對有機啊」,在講究養生與環保的今天,這野生的薺菜彷彿一下子身價百倍。

後來我特地上網去查,才知道,薺菜居然有十幾個別名,在中國各地的田間、地邊、荒地、河灘、山坡隨處可見。它不僅鮮美,營養價值也高,根、葉、籽、花均可入藥,在中國民間一直深受喜愛。「詩經」中就有「其甘如薺」的吟詠,辛棄疾也寫過「城中桃李愁風雨,春在溪頭薺菜花」;小小野菜,竟也帶著中國人幾千年的春日記憶。

這麼美味又健康的好東西豈可以在眼皮底下白白放過?過了兩天,我又去公園。這回學乖了,直接用剪刀剪下嫩葉,把「藏汙納垢」的根莖都留在原地,的確好清洗很多,用水量也減半。

可薺菜也已變樣,中間抽出細長花莖,頂著小白花。據說,開花的薺菜就老了,可一年中能吃到新鮮薺菜,也不過屈指可數的短短幾天,可遇不可求。顧不得老嫩與否,我只想著別錯過這份春天的饋贈。

幾次摘採,我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:只要發現一棵,附近往往便有一片片、一簇簇的薺菜相伴而生;一處沒有,再怎麼找也難見蹤影。大自然似乎自有它的規律,也像人與人的緣分一樣,可遇而不可強求。

為了吃上這一口,我大動干戈一陣折騰,那幾天閉上眼,眼前晃的都是薺菜。隨著薺菜漸漸老去,採摘的新鮮勁兒也散了,薺菜的故事便這樣告一段落。

餃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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