朗德街(一)

水仙

1

娜拉先是聽見聲音──從身體內部最深處,一種持續的、細小的震動,像有什麼東西在找出口。

她認識它。朗德街的地板上、學校廁所的隔間裡,同樣的節奏、同樣的深度。

她有辦法應付它。但這一次來不及。

水槽邊。水開著。手上有泡沫。然後地面升起來,她倒了下去。

白色。

天花板、燈、窗簾,全是白的。窗簾垂著,紋絲不動。床單蓋在身上,薄薄一層。所有東西被同一種顏色吞沒,分不清楚。

娜拉花了好一會兒,才確認自己是在一間房間裡。

左邊,輸液架。右邊,床頭櫃。塑膠杯,裡面有冰塊。

她低頭看自己的手腕。一條塑膠腕帶:仁慈綜合醫院,患者娜拉‧林恩,十六歲。

有人進來了。娜拉先看她的手──指甲剪得很短,乾淨,指尖沒有顫。然後她才抬眼看她的臉。一張年輕的亞裔女人的臉,藍色護士服。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電腦。

她量了體溫、血壓和血氧,把藥杯放在娜拉手裡,看著她吞下。出門時對走廊裡另一個人說了一句:「302床,NAS病史,十六歲,術後注意戒斷。」

NAS。

娜拉知道那三個字母。從出生的第一天起,就寫在仁慈綜合醫院的某個檔案裡。上面蓋著一個紅色的戳:「已通知兒童保護服務部。」

地面是冷的。這是後來才浮現的記憶。那間公寓在朗德街和富蘭克林街的交叉口,三層紅磚樓的二層。廚房的水龍頭漏水,每隔三秒鐘滴一聲。屋子裡有光,一閃一閃,來自電視──上一任房客留下的,螢幕有一道裂紋,聲音被關掉了。

窗外的朗德街,有一半店面釘著木板。街角那家拉丁雜貨店還開著,再過去是一家當鋪。朗德街的盡頭有一家連鎖藥局,綠色的十字招牌,二十四小時營業,燈光雪白,和這條破敗的街完全不搭。

2

一個中年男人進來了,站在床尾,手裡拿著平板電腦。他說他是醫生。

「你暈倒是因為嚴重脫水和電解質紊亂。你至少有三天沒有正常進食。這導致了腦靜脈竇血栓。我們做了手術取出血栓,手術很成功。但缺血影響你左側身體的運動功能,所以現在你的左手和左腿暫時不能動。神經的恢復需要時間。」

然後他加了一句:「考慮你的病史,術後須監測可能的戒斷症狀。請成癮醫學科會診。」

他說話的時候不看娜拉的眼睛,看的是平板上的電子病歷。

第三天,或者第四天。一名護士把娜拉扶起來,墊好枕頭,讓她靠穩。窗戶終於進入娜拉的視線。外面是另一棟樓,灰色的牆,沒有樹、沒有鳥。天空灰白一片。

娜拉記得,從急診被推進住院部時看到的是另一個方向。醫院大廳裡掛著幾排黑白舊照,到某一刻就停了。其中一張是嬰兒室,一排排小床,白色的被褥。娜拉出生的時候,大概也躺在那樣一張小床上。不同的是,她躺上去的時候,身體在抖。不是因為冷。

那天晚上,護士來換藥的時候,娜拉問:「我可以要一支筆嗎?黑色的。」

護士找了一支黑色原子筆給娜拉。娜拉接過去,放在枕頭旁邊。

她走後,娜拉用右手拿起筆,在床單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六邊形。畫得不太整齊,但看得出來。

她看了它兩秒。然後用手掌蓋住了。

在朗德街公寓裡,娜拉有時候會在作業紙背面畫六邊形。一個接一個,排成行,像蜂巢。

3

娜拉不是唯一一個。

她下面還有兩個妹妹、一個弟弟。老二艾琳,十四歲。老三露絲,十二歲。最小的傑米,三歲多。

四個孩子,來自三位父親。母親黛安吸毒,他們都有程度不同的戒斷症狀。娜拉最嚴重,在那間嬰兒室裡住了兩個星期。艾琳輕一些,住了五天。露絲更輕,三天。到了傑米,幾乎看不出來。黛安懷傑米的時候,換了一種毒品──穿透力一樣強,但表現不一樣,要等幾年才會冒出來。

娜拉想起小學的一堂家庭課。老師讓每個孩子畫一棵樹。娜拉畫了一棵很大的樹,樹根延伸到紙的邊緣。老師問為什麼,娜拉說:「因為它怕被吹走。」

艾琳畫了一棵沒有葉子的樹。老師說:「你的樹為什麼沒有葉子?」艾琳說:「掉了。」

露絲沒有畫樹。她畫了一條水平的線,線的下面塗滿了灰色,線的上面什麼都沒有。

有天放學回家,艾琳在客廳地毯上坐著,抱著膝蓋,沒有開燈。露絲在臥室裡對著牆發呆。黛安不在,傑米還沒出生。娜拉在廚房熱了一罐豆子,分成兩份,一份遞給艾琳、一份留給自己。艾琳接過去,吃了幾口就放下了。

娜拉沒有問為什麼。

黛安不叫它「毒」,黛安叫它「藥」。「媽媽吃了藥就不難過了。」黛安會做玉米麵包。用奶油和白脫牛奶,手上的動作很快,麵糰在手裡翻轉,拍進鑄鐵鍋裡。

有時候,那些沒有吃藥的瞬間,黛安會突然笑。她會把露絲的頭髮別到耳朵後面,動作很輕。她會在傑米哭的時候抱起來,在走廊來回走,嘴裡發出「噓噓」的聲音。(一)

圖/Mrs.H

亞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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