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義馬甲

換季時整理衣物，翻出一件已兩年沒穿的「禮物」。這件背心前面是防水的雨衣材質，左右肩印了美國國旗，整體設計混搭了叢林迷彩，背面則是一片醒目的黃色螢光透氣布料，印著一行字，意指「自一九○九年起，美國陸軍即為美國武裝部隊效力」。

新冠疫情大流行的那段日子，少數族裔遭仇恨攻擊的新聞頻傳，多半是女性或年長者，在公車上、街道邊無端受辱，甚至有人只是在家附近跑步、遛狗，也會遭到惡意攻擊或辱罵。就在那段氣氛緊繃的時期，我家老大自小學一年級認識至今的死黨瑞里，特地從美東寄來這件略顯俗氣的尼龍背心，據說是軍方自行車隊專用的防風馬甲。瑞里的父親任職聯邦警務單位，受家庭影響，他高中畢業後投效陸軍，成為預備役，邊念大學邊服役。

那些發生仇恨事件的州，其實都離我居住的舊金山灣區（San Francisco Bay Area）相當遙遠，但當時媒體的報導，仍讓人感到不安。瑞里寄來這件背心的用意，是希望能發揮某種「保護作用」。

原來，兒子與瑞里視訊通話時曾隨口提起一件事：他去食物庫做義工時，曾被一名前來領取糧食的民眾用帶有種族歧視的語言辱罵，要他這個其實在美國出生的公民「滾回某國」，後來才知，那人是名精神不正常的退伍軍人。食物庫主管原本打算拒絕再為他服務，但兒子有些不忍，表示自己以後主動避開即可，反正一個月裡見不了幾次；若因此讓對方斷了糧，說不定反倒讓他對亞洲人的偏見更加深。

瑞里聽完這件事後，很快便寄來了這件背心，建議兒子穿著它，最好能在那退伍老兵面前晃晃，很可能就不會再遭對方騷擾。他說，美國人普遍愛國，對軍人多少懷有幾分尊重，這件背心某種程度等於「宣示立場」，彷彿在說家中有人服役，或與軍眷有所關聯。而軍人面對「自己人」時，會生出類似幫派互助般的袍澤情誼。

於是一連數周，兒子穿著它去做義工，雖然一直沒再遇見那名令人不快的退伍軍人，卻因這件背心，意外得到一些軍眷家屬友善的招呼與問候。

兒子後來覺得這件馬甲過於張揚，打算將之束諸高閣時，轉而半開玩笑地問我：要不要也試試瑞里的「軍中罩」理論？於是我接收了。

雖然無法證實這件衣服是否真的能替穿它的人「擋災」，至少這件「鐵布衫」冬暖夏涼，穿著它獨自出去跑步或買菜，兒子們都會放心一些。

更意外的，是有次我在家附近的超市，遇到一名美國太太主動上前攀談。她說丈夫剛從別的營地調來，才搬進附近的軍眷公寓，正努力熟悉周邊環境。我於是把這件背心的來龍去脈和盤托出，她聽完後，眼角竟泛起淚光，連聲說很感動，還主動報上姓名，留下手機號碼，說希望能交個朋友，我也感動地收下了那張紙。

是的，我有個溫柔敦厚的兒子，而他所結交的朋友，也同樣有情有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