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離美
家住舊金山灣區(San Francisco Bay Area)一個生活節奏不算快的偏城,鄰近公寓小區停車場一角,挨著一大片建商遲遲未開發的空地,長年被木板圍牆隔開。圍牆的背後,駐紮了一群讓人分辨不清彼此關係的流浪貓。
牠們經常輪流出來外頭遊蕩,三三兩兩占據車道出入口處一塊鄰近電箱的空地,那一半是水泥地,一半又種了草皮與灌木,多有掩護和屏障,形成貓兒們的樂園。轉角通向一條遛狗專用道,因此會有不少鄰居散步路經。
似有不知名的貓痴鄰居「公開領養」,在這角落擺上了裝清水與飼料的瓷碗,定期過來餵食,還放了木箱。這木箱其實是個拆掉門的小雞籠,像是為哪隻大腹便便的孕貓特別準備的,但我發現,就算野貓媽媽後來卸了貨,也從來沒弄明白她的小貓崽其實可以進到裡頭遮風擋雨。
每次出門走去離家兩條街遠的超市買菜,總要經過這群貓兒的「地盤」,也必會看見一隻兩隻在活動,多半是背對著路人的視線埋頭吃貓食,要不就或坐或臥、瞇著眼睛曬太陽。
很多流浪貓是不給擼的,這江湖規矩我當然懂。可是,居然連拍照也謝絕,我手裡那支高清手機,或許才是牠們真正戒備的東西。難說有太多路過的鄰居都來打了卡,見識過各種品牌手機鏡頭的貓兒,久之肯定意識到,這件事情對牠們來說既沒營養、而且挺莫名其妙。
敢情牠們私下立了幫規:只能遠觀,不可褻玩。光是拿出手機對著,應該就算踩雷了吧?我發現這動作頗惹這群貓兒厭煩,都會不約而同睜大銅鈴眼瞪向我,身體同時擺出了隨時開溜的架勢——堅決不讓我這種「狗仔隊行為」得逞。
因貓而異,能夠讓我挨得最近的一次,是三步之遙。然而就算靠近了,卻已來不及捕捉其倩影,貓兒早就在那瞬間猝然轉身、用屁股來懟我的手機鏡頭,一溜煙退場。
牠們甚至精明到了遠遠瞧見我走來,手正伸向提包裡意圖掏手機的同時,就已經一哄而散;事先把手機握在手上走過去就更沒戲了。讓我極為好奇,這些貓之前到底都經歷了什麼,集體性地排斥人類目前普遍不離手的三C產品。
於是只能站得遠遠的,將鏡頭拉到兩倍,在實際距離約八、九步或更遠,拍下來的照片竟都成了「水彩畫」。在像素不足、顆粒浮現的畫面裡,貓咪變得朦朧而迷離,虎紋貓尤其精采,皮毛被解析成迷彩,和身後的木板圍籬幾近融為一體。
有些清晰,確實必須透過靠近來取得;而有些美,卻只能在彼此的分寸退讓中生成。霧裡看貓當然美——高清所達不到的,是對於隨緣距離的演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