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年說馬
晨光初透時,想起在草原上看到的那群棗紅馬。牠們昂首而立,鬃毛在風中流成火焰,忽然揚蹄奔馳,彷彿要把天地都踏成一首鏗鏘的詩。這般景象,總讓我想起那些鐫刻在歲月裡的駿馬英姿,牠們從不曾在歷史中老去,始終保持著最初的矯健與忠誠。
唐人李賀的《馬詩》忽然湧上心頭:「此馬非凡馬,房星本是星。向前敲瘦骨,猶自帶銅聲。」這銅聲穿越千年,依然在現代人的心谷迴響。你看那馬,眼如琥珀蘊著光,既映著「草枯鷹眼疾,雪盡馬蹄輕」的邊塞蒼茫,也照見「春風得意馬蹄疾,一日看盡長安花」的盛世歡騰。古人筆下的馬,從來不只是坐騎,是征戰沙場的夥伴,是踏碎荒涼的孤勇,是「駿馬似風飆,鳴鞭出渭橋」的萬丈豪情。
馬的靈性最是動人,牠懂得你未言之語,你讀懂牠眼底溫柔。王良執鞭,伯樂相馬,人與馬的知遇成就了多少傳奇。如今在草原上,牧人仍與馬群相依為命,那匹領頭的老馬,會帶著族群尋找水源,會在暴風雪中圍成圓陣保護幼駒。這種無言的智慧,何嘗不是「老驥伏櫪,志在千里」的另種寫照?
而馬的忠誠,更教人動容。項羽的烏騅馬不肯渡江,岳飛的白龍馬殉主而亡,這些故事或許有演繹成分,但馬確實會為認定的主人付出全部。現代馬術學校裡有匹退役的老賽馬,每逢舊主來訪,仍會掙脫韁繩奔去,用額頭輕蹭那雙布滿皺紋的手,這份情誼,早已超越物種,成為生命對生命的鄭重承諾。
我特別喜歡看馬奔跑。那不是慌張的逃竄,而是充滿韻律的躍動。如杜甫寫的「竹批雙耳峻,風入四蹄輕」,馬群掠過草浪,大地為之震動,那不只是力量的展示,更是生命最本真的歡愉。每當牠騰空而起,彷彿掙脫了地心引力,在瞬間達到平衡與美的極致。落地時卻又那般沉穩,四個蹄聲清清楚楚地敲擊大地,像在傳達飛翔固然美妙,但真正的力量永遠來自腳下的土地。
這正是馬給現代人的啟示,既要仰望星空,更要腳踏實地。在這個虛浮的時代,我們太需要這種「馬蹄精神」,不尚空談,只問耕耘。就像那匹拉車的老馬,一步又一步,把生活拉向黎明;就像賽場上的駿馬,縱有萬般疲憊,也要堅持衝過終點。
黃昏時分,我又彷彿看到棗紅馬。夕陽為牠鑲上金邊,牠靜靜地吃草,偶爾甩動長尾,驚起幾隻蝴蝶。忽然間,牠仰天長嘶,聲音穿雲裂石,驚醒了整片草原。這嘶鳴讓我想起陸游的詩:「夜闌臥聽風吹雨,鐵馬冰河入夢來。」千年前的鐵馬錚錚,與今日的嘶鳴相和,共同訴說著永不磨滅的開拓精神。
你看,遠方的地平線上,又有一群駿馬奔向初升的太陽。牠們的蹄聲如雷,踏出希望的節奏,那是古老卻永遠年輕的進行曲,是生命對未來最熱烈的禮讚。
願我們皆能如駿馬,既能在平川疾馳如「的盧飛躍」,亦可在險灘穩步若「老驥伏櫪」。以韓愈《駑驥贈歐陽詹》共勉:「駑駘誠齷齪,市者何其稠。力小若易制,價微良易酬。」無論身處何位,當懷千里之志,在屬於自己的軌道上,跑出生命的加速度。(寄自加州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