愛的聲音

五年前，住在女兒位於維吉尼亞州的家中幫忙她坐月子，某個深夜起床上廁所，聽到走廊彼端的嬰兒房門底露出燈光，並傳來壓低卻持續不斷的人聲，不像是雙人對話。我忍不住好奇，推開虛掩的房門，看到女兒正對著懷中吮乳的寶寶，抑揚頓挫地念著膝上攤開的一本童話書。

我的兩個孩子皆誕生於馬里蘭州，剛出生的六個禮拜，每兩、三個小時會醒來，哇哇大哭索奶吃，令我晝夜不得安睡。半夜尤其辛苦，我一面哺乳，一面打瞌睡，連逗弄嬰兒的力氣都沒有，遑論念童書。我迷惑不解地問女兒：「帶嬰兒很辛苦，妳何不省省力氣，默默地餵奶，何苦哇啦哇啦地念書給根本聽不懂的襁褓之兒聽呢？」

孩子們小時候，我們經常上圖書館借回一袋童書，睡前念給他們聽，是甜蜜的親子時光，但嬰兒能聽懂什麼呢？女兒說：「雖然嬰兒聽不懂故事，但讓她熟悉成人的聲音，知道有人在關心她、愛著她，能夠刺激其腦力成長。」不知她從哪裡讀到的育兒新理論？念童書給嬰兒聽，難道是美國當前的育兒風氣？

我注視著她懷中的嬰兒，雙眼緊閉在吮吸母乳，看起來十分滿足地在享受著母親的奶水和念書聲。後來我注意到，我對嬰兒講話時，小外孫女並非沒有感應。我喜歡對她念著自編的押韻童謠，特別注重韻腳的鏗鏘，以誇張的語氣表達諧趣，配上動作，懷裡的小貝比睜著圓圓的眼睛，極其專注地聆聽著，看起來頗成熟懂事。

替寶寶換尿布時，她常不耐煩地扭來扭去，有時還生氣大哭，我就念起自創童謠給她聽：「阿胖阿胖不要哭，婆婆給妳換尿布。擦乾妳的小屁股，還有妳的小胖肚。給妳穿上新尿布，套回妳的小花褲，婆婆帶妳去散步，去散步。」她果然安靜下來。

換好尿布的寶寶不再臭烘烘，我看著她可愛的小臉，不禁對她吟起另一首自編童謠：「阿胖阿胖小阿胖，媽媽放了多少糖，做出妳這甜模樣？大人搶抱妳不放，爭著要把妳來嘗。又白又嫩奶花香，大家都說妳好棒。」

然後，我將她抱起來，在屋內來回走動，想像著我們正在逛市集。她那對大眼睛東轉西看，出生時的朦朧視力正不斷進步到能清晰瀏覽室內，一切陳設對她皆新奇有趣。我對她溫柔地吟道：「阿胖阿胖小阿胖，喜歡出門去觀光。大大的眼睛黑又亮，東張張，西望望。頭好壯壯精力旺，這邊逛逛，那邊晃晃，外面的世界好漂亮，好漂亮。」腳步時左時右，時快時慢，祖孫倆彷彿在花花綠綠的街上閒逛。

外孫女兩歲時，她的妹妹誕生了，我自編的童謠再度派上用場。媽媽念的童話、外婆吟的童謠，究竟有沒有刺激到小姊妹倆的腦力成長，並不重要。我的體悟是，在她們離開狹緊溫暖的子宮來到世上的最初期，面對的是巨大的茫然和無邊的深邃。不要怕，媽媽和外婆溫柔而愉悅的聲音，讓她們感到愛就在身旁，穩穩地扶持著她們前進。

愛，也可以是一種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