患難之交(下)
又是十年過去,撥亂反正開始,張先生得以平反,被分配至一家科研機構擔任祕書。他欣喜萬分地登門報喜,得知我出身農村、家境清貧,便告訴我單位有不少機器鏽蝕需要清理擦洗,他可做主安排,問我是否願意前往。我欣然應允,帶著妻子與兒女,利用假日一同前往做工。結算工錢時,他輕聲說:「你家人多,收入微薄,我只能在職責之內,幫你掙些貼補,錢雖不多,也算聊補家用。」話語間,滿是蘇州文人的謙和與體恤。
一九七八年,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大地。兩年後,張肇東先生自覺報國時機已至,毅然辭職,在人民路飲馬橋旁創辦了全國第一家民營翻譯社;因蘇州有聞名遐邇的東吳大學與東吳絲織廠,他便取名為東吳翻譯社。
他治學嚴謹,做事一絲不苟,恪守翻譯「信、達、雅」的準則,深得客戶信賴,事業日漸紅火。也曾有人故意刁難,問他能譯英、俄、德諸文,可譯得了「達爾文」?他從容應對,盡顯學識與氣度。
隨著譯稿增多,需要專人謄寫,他第一時間想到了我。他境況好轉,卻不願直接施以錢財,而是讓我以勞動換取報酬,既貼補了我的家用,又保全了我的自尊。這般「隨風潛入夜,潤物細無聲」的關懷,藏著他的細膩心思與高尚修養。
九○年代末,兒子從美國來信,邀我們赴美探親,諸多文件需翻譯,我自以為翻查字典便可完成,不料簽證被拒。這時我才明白,此事還需專業翻譯社相助,接待人員告知費用不菲,為順利成行,我們甘願承擔。
次日,張先生親自接待我,我才知曉那些文件竟是他親手翻譯校對。我再次執意付款,他依舊堅決不收,只說:「我們是患難之交,Friends in adversity,這是我心甘情願為你做的。」後來我們再次申請簽證,果然順利通過。
患難之交見真情,情義重如山;山河不足重,重在遇知音。人在落魄之時,無頭銜光環,無地位權勢,無金錢傍身,此時所得的關心與相助,褪去了所有世俗功利,純粹無瑕。它能撫慰人心,撫平創傷,這樣的情誼,至真至純,珍貴無比。
遠赴美國德州達拉斯之後,我的心依舊牽掛故國,惦念這個與我共度患難的知己。借助網路,家鄉的訊息時時可聞,得知二○○○年,東吳翻譯社發展壯大,更名為東吳翻譯有限公司;二○一○年,中國翻譯協會讚譽他「以民營之身,行公共之責」,授予張肇東先生「資深翻譯家」稱號,可謂實至名歸。他的一生跌宕起伏,歷經坎坷,終在晚年迎來燦爛輝煌,大器晚成。
窗外,綠草如茵,佳木蔥蘢,亭亭如蓋。正所謂草木皆有心,眾人亦多情。患難之交,歷經風雨而不改其色,跨越山海而不減其真,便是人間最難得的真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