尷尬的白果樹
我家後院有棵白果樹,是購房時自帶的,這是紐約(NewYork)常見的植物,我非常喜歡。多年後,樹幹變粗壯,枝繁葉茂,每到深秋,滿樹金黃,葉子像一把小扇子,風一吹颯颯作響,偶爾落下一些白果,圓滾滾的,帶著一層白霜。可就是這棵樹,讓我和隔壁的老張鬧了三年彆扭。
老張的房子和我家只隔一道矮牆,白果樹長在後院牆根下,半個樹冠探到老張院子裡。春天還好,無非是落些楊花似的花蕊,到了深秋,麻煩就來了,白果落在他家院裡,踩碎了有一股酸臭味,怎麼洗也洗不淨。更惱人的是落葉,金燦燦鋪一地,看著是美,掃起來卻麻煩。老張七十多歲了,腰不好,掃一次院子就疼好幾天,還得去唐人街看中醫。
他找我理論過幾回,意思是讓我把伸過去的樹枝鋸掉,可我捨不得,這棵樹在我心中,不僅是一棵樹,還有其他用意。夏天傍晚,我常坐樹下乘涼,搖著蒲扇,品著香茗,輕鬆舒意。每年瞅著它發芽、開花、結果,總覺得日子有奔頭。要我鋸掉它的枝,跟砍我的愛好沒什麼區別。
我跟老張說,落葉我幫你掃;老張說,你掃得了一時,掃不了一秋。我說,白果你不要可以扔掉;老張說,扔在垃圾桶也臭。一來二去,話愈說愈僵,到後來,連見面打招呼都沒了,兩家的矮牆上,彷彿長出一道看不見的荊棘。
轉眼又是秋天,那天我站在二樓窗邊往下看,正好瞅到老張在他家院子裡,彎著腰,一手扶著牆,一手拿掃帚,吃力地掃那些金黃的落葉。他掃幾下,直起腰喘口氣,再彎下去掃。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,晃得我眼睛一酸。
我突然想起父親,父親晚年腿腳也不好,有年秋天,鄰居的梧桐葉落得我家一院子,父親也是這麼彎腰掃著,嘴裡卻沒一句怨言,只說:「葉子不長眼,風一吹就來了,掃掃就乾淨了。」父親未曾料到,鄰居趕來道歉,可父親沒有埋怨的意思。
我在窗前站了很久,心裡有點過意不去,父親能體諒鄰居並不代表老張也會,老張的膝蓋畢竟不及當年父親,我心裡頓生愧疚,還有心疼。
周六那天,我從地下室翻出電鋸,搬來梯子,爬到樹旁找準位置。老張在院子裡看見我主動鋸樹,愣住了。我沒說話,只對他笑了笑,然後握住那根探進他院裡最粗的樹枝,開始動手鋸。木屑紛紛落下來,枝葉顫抖,「哢嚓」一聲樹枝斷了,晃了幾晃,「嘩啦」一聲落在老張院子裡。老張沒動,站在門口看著。
我從梯子上下來,走進他家院子,把那根樹枝扛起來,搬回我家院子。老張忽然開口了,聲音有些啞:「老許,其實……。」「其實早該鋸了。」我打斷他,「是我小心眼了。」老張搖搖頭,又點點頭,眼眶有些紅。他折回屋裡,不久端出一杯熱茶,越過矮牆遞到我手裡說:「試試今年的新茶,很香。」我一試,果真芳香撲鼻。
我站在院子裡看著白果樹,發覺它竟然現出心安理得的從容。它雖然少了幾根枝條,但依然挺拔,直插天空。風突然猛吹,葉子沙沙作響,黃葉和白果都落在該落的地方,沒有了尷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