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回來的善意

那天收到珍妮來信，說碧雅病了，且病得不輕，我心頭一緊，腦中浮現她那年冬天包水餃的模樣，以及爽朗的笑聲。我們搬離北卡已好些年，偶爾會從珍妮那兒得知舊鄰居的消息。

第一次見到碧雅，是我們剛搬進新居不久的周六傍晚。孩子們在前院玩著迴力鏢，笑聲迴盪在落日餘暉裡，每當飛鏢回籠，姊弟倆便一陣歡呼。碧雅正好散步經過，親切地說：「小朋友們好啊。」我穿過草地向她打招呼，並自我介紹。

當時碧雅大約六十多歲，頭髮微白，戴著黑框眼鏡，笑起來一臉溫厚。她說自己獨居，沒有子女，但語氣中聽不出任何孤單，她推了推鏡框，眼角漾滿笑意。原來碧雅是華人協會的主席，而附近竟住著好幾十戶華人家庭，我趕緊把我們的資料寫給她，就這樣加入了這個團體。

此後，我們經常收到碧雅寄來的通訊，報導華人社區的近況：誰家孩子考上哪所大學、哪戶搬來了新人、什麼時候舉辦中秋聚餐。印象最深的一次，是某年的農曆新年聚會。每家各自準備一道拿手菜，碧雅還帶著幾名熱心的太太，在社區廚房裡包了一大批水餃。

那天室內熱氣蒸騰，空氣中瀰漫著醬油與餃子餡的香氣。碧雅戴著圍裙，額頭滲出汗珠，一面包餃子，一面教年輕媽媽們如何捏出波浪邊，還不住稱讚：「哇，包得真漂亮。」麵粉沾在髮際，她毫不在意，明亮的笑容感染了每個人，空氣裡滿是過年的喜氣。

有一次，一名剛拿到駕照的高中生出了車禍，腿骨折，因為父母白天都得上班，無法陪他去做復健，碧雅便主動提出每周兩次陪他往返診所。我曾讚她：「妳真是服務的榜樣。」她卻回說：「哪裡，大家都是好鄰居嘛。」有這樣的鄰居，是一份難得的幸運，她的慷慨，讓四周格外溫暖。

七十五歲以後，碧雅決定不再開車，悄悄把車送給了教會裡一名經濟困難的弟兄。這些事她從未提及，後來聽珍妮說，我才知道。我總覺得，只要有碧雅在，社區就不會冷清。

如今碧雅病了，身邊沒有親人，誰去照顧她呢？「別擔心，大家輪流排班幫她做飯、送菜，也有人陪她去看醫師。」珍妮的話讓我安心不少。她又補充：「碧雅還開玩笑呢，說終於可以等著飯來張口了。」病中的她，仍不失幽默。

眼前彷彿又浮現當年孩子們在夕陽下玩耍的畫面：那飛出的迴力鏢，繞了一圈，又回到原點，善意亦是如此。英文有句話說 「What goes around comes around」，也就是我們常說的「善有善報」。回報或許不會立即，但總會在最需要的時候歸來。碧雅曾經的付出，如那支迴力鏢，再次回到她手中。

我默默祈禱碧雅康復，也希望世上多些像她這樣的人，讓善意長飛不墜。這件事又一次印證了：「助人，就是助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