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搶N次

在舊金山東灣（San Francisco East Bay）的社區老人中心做義工，和管理義工的主管薇姬認識已有十年。她年輕時遇到的搶劫故事，在我們義工群裡就像曬棉被，通常會在義工聚餐、但凡有新義工加入時被翻出來說一遍。

近兩年還愈加頻繁，簡直從曬棉被演化成了發月俸，資深義工之間甚至私下打賭，全都賭她下次聚餐時一定還會再提起——故事如果不是從頭到尾全講的話，也還是會抽出部分「溫習一遍」。

話說薇姬那天本來只想進超市買一件東西，目的是去把一張五十元大鈔找開來，不料到處大特價，讓她買了兩大袋子，一手一袋，模樣猶如舉重似地拎著。

那年頭，收銀員習慣把找錢和收據卷起來遞交到顧客手上，薇姬提著雜貨袋的其中一隻手匆忙握住了找來的錢，她來不及把找零「卸貨」到提包裡，便踏出門口，而手腕勾著的提包，就在眼皮子底下被迎面圍上的三名搶匪從容不迫地拿走。

搶匪不搶雜貨食物，更沒發現薇姬握緊收據的拳頭裡，其實裹著三十多塊現金和零錢。

包裡一分錢也沒有，但那提包在當時值六十美元，薇姬說她反正不喜歡那款式，本來說好了要送給小姑，那天算是「道別使用」，未料竟就此別過。

「他搶了你，你卻不可以去拉扯或反過來碰到他，他可以反告你打他或騷擾。」重點來了，這是薇姬強調她之所以不斷重複跟大家說這故事的原因。咱們古人也說了「窮寇莫追」，愈是年紀大的人遇上了劫匪，這點自覺似乎是需要的，尤其對方人多勢眾時。

遭搶同時，薇姬的先生卻恰巧坐在車裡看報紙等老婆，沒能及時施以援手。

頭一次接觸的聽眾把故事聽到最後，會赫然發現所謂的「歹徒」，其實是幾個初中生模樣的小屁孩。因此，成人落單被劫，處於無其他人目擊作證的情況，若是反被誣告猥褻未成年，絕對惹來名譽掃地一身腥，權衡輕重，一個皮包被搶都不算什麼了。

這故事我聽了N次，好幾次邊聽邊聯想起魯迅筆下的「祥林嫂」：祥林嫂的孩子被狼叼走，本應該是非常慘烈且絕對值得同情的一件事情，卻因她逢人哭訴，而且到了平均人人重複聽超過三遍以上的程度，最後就被全村人嫌煩、排擠了，誰見了她都想保持距離。「祥林」後來衍生成泛指一件事被說上N次的代名詞，通常愛翻舊帳的夫妻吵架幾乎會用到。

活到八十七歲，一生只被搶過那麼一次，然而，卻因為有事沒事「回憶」，加上已到一把歷盡滄桑的年紀，不明白的人，真會以為她這輩子被搶了N次。

然而話說回來，即便毫無暴力，人也平安，如此經驗一輩子就算僅此一次，依舊讓人難以徹底放下。也許，對於當年毫無還手之力的那個自己，到了今天仍在內心默默計較著輸贏與公道？不由得相信，任何在美國遭搶劫的故事，都極有可能會活得比搶匪還長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