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的婚姻(二)

水影

在學校我見到李江峰。他在數學系做博士後,我在計算機系讀碩士。李江峰身材高大,濃眉大眼、駝鼻闊嘴,一副淺色眼鏡給他添了幾分書卷氣。

初識時,我以為他溫和儒雅,後來才知道,他骨子裡其實很硬。

午飯時,話題很快繞到母親。

「你媽待了三年了。」他說:「準備什麼時候回國?」因為母親的強勢,尤其是因為托兒班的困擾,他最近頻頻提起讓母親回國的事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低聲說:「她在這兒挺自在,可能還沒打算回去。」

母親的能幹不只在家務,社交也游刃有餘。家裡的電話多半找她。她在「留學生大院」朋友眾多,通過教會更是結交廣泛。那些中國老人到了美國的寂寞她完全沒有。再加上在這裡照看孩子收入可觀,也讓她更不願輕易回去。

李江峰眉頭緊鎖:「說實話,這三年是我人生最壓抑的三年。我快撐不住了,青青也該上幼兒園了。」

我老實回答:「我不敢提。要說,你去說。」

傍晚我們一起開車回家。我們原本同出同進,後來李江峰為了避開托兒班改成早出晚歸,我有時只能自己坐地鐵。

到家時,托管的孩子已被接走,屋裡難得安靜。母親在廚房忙碌,青青坐在橘色碎花的沙發上看《天線寶寶》。她雖生在美國,卻幾乎不會說英語,這讓我隱隱擔憂。

我坐到她身邊陪她看。她目不轉睛盯著電視,對我沒有任何反應。母親帶她三年,她只親外婆,對我們反倒生疏。母親卻笑說:「這是我家傳統,隔代親。你小時候不也跟外婆親?」

飯桌上,李江峰開口:「青青三歲半了,該上幼兒園了,不然以後會跟不上。」

「幼兒園?」母親當即否定道:「青青這麼含羞怕生的性格,去幼兒園完全不會適應,這不是讓她受罪嗎?我不同意!」

談話沒法再進行下去。

夜裡,李江峰躺在床上,幽幽地說:「你媽要是再不走,我得走了。」

我警覺起來:「你什麼意思?」

他長嘆一聲:「我從沒這麼壓抑地生活過。她什麼都要管,我說的話她從來不聽。再這樣下去,我真的忍不下去了。」

2

我穿過院子的天井,走到對面樓下,按響了柳倩倩家的門鈴。

柳倩倩,是我在美國最交心的朋友。

柳倩倩的丈夫劉園是李江峰的師弟,比他小三歲。巧合的是,劉園和柳倩倩同年同月同日生,兩人因此結緣。我第一次聽到這段姻緣已覺奇妙,後來再問具體生日,竟發現我也與他們同年同月同日生。也許正因為這份「同日生」的緣分,我與柳倩倩格外投契,很快便成了朋友。

柳倩倩有一種讓人如沐春風的魅力。她長得並不漂亮,中等身材,微黑的肌膚,但有一雙善解人意的眼睛,讓人一見便心生親近。劉園也是一個隨和親切的人,他們家幾乎成了留學生的「知心驛站」。

開門的是一個膚色白皙的年輕人。

我走進去,柳倩倩正抱著一歲的女兒丹丹餵奶瓶。她招呼我坐下,又給我介紹了開門的年輕人。

年輕人名叫徐南生,是今年新來的數學系留學生。他看上去年紀極輕,像剛從高中畢業的少年,一雙清亮的大眼,帶著幾分靦腆。柳倩倩告訴我:「他來美國時,是劉園去機場接的,讓他暫住幾天再找房子。結果他特別喜歡我們家的氛圍,要求合住。」

我聽李江峰說起過他,但第一次見面。我問:「聽說你是少年大學生?」

「嗯,十四歲上的大學。」這個問題,他顯然已經回答過無數遍。

「他現在也才十九歲。」柳倩倩在一旁感嘆:「腦子特別好使。年紀這麼小,一個人來異國他鄉,也挺不容易。」

或許正是這份「不容易」的心疼,她答應了他的請求。如今他仍住在客廳,下個月他們就搬去兩居室公寓了。

「其實我十四歲就離家了,習慣了一個人生活。」徐南生神情蕭索地說,隨即又露出笑容:「倒是在美國,幸運地遇到了倩倩姊和園哥,感受到了久違的家的溫暖。」

「十九歲,比我們小十歲,真不容易。倩倩是個特別溫暖的人,我們都喜歡她。」我附和道。

我和倩倩進了臥室,關上門,說起體己話。

我說了母親的強勢與怨氣、說了江峰的壓抑與不滿,說了自己夾在母親與丈夫之間的無助和鬱悶。

柳倩倩果然極會安慰人。

她說:「你們已經對老太太很好了。專門為了她租兩居室,多不容易。化學系劉曉燕,她媽還睡客廳呢。聽說她媽在國內是高幹,前呼後擁,到這邊還不是一樣擠著。你媽該知足。」(二)

圖/薛慧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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