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美的舞步
我一進門,正好看到湯明拉著湯嫂的手,她踩著顫顫巍巍的腳步,一階一階慢慢地從二樓往下走。他注意她的每一步,仔細叮嚀「抬起腳,踩穩了,放下。換腳,踏實了,下一步。」下樓梯最危險在轉彎處,她雙腳不停顫抖,像隨時會倒下,他將她緊緊抱住,盯著她的腳說:「腳抬高,再高一點,轉過身,放下。」兩人整齊的腳步,一步又一步,十四階的樓梯走了十五分鐘,雖然走得慢,這是我見過最美的舞步。
湯明是我軍校同學,他和太太退休後,兩人把馬州佛瑞德里克(Frederick)的房子賣掉,搬到西維吉尼亞州的鄉下,多一筆養老金,又可享受充分的陽光和新鮮空氣。我和湯明個性相投,畢業後五十多年一直有聯絡,最近他說湯嫂病了,沒說是什麼病。我退休後時間多,開了約兩小時的車前往探視,才知道湯嫂患的是俗稱老年癡呆的阿茲海默症。湯嫂年輕時是個熱情活潑、愛說愛笑的人,得了這個病沒幾年,整個人變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樣。
她下了樓,面無表情地坐在沙發上。我問:「湯嫂,還認不認得我?」「你……你……」,她的嘴唇顫抖,勉強擠出一個字;從眼神看來,她還認得我,只是叫不出名字。
湯明說了她發病的過程:「前幾年只覺得她開始健忘,出門忘了帶鑰匙,到超市採購,付錢了,東西卻忘了拿走。甚至有一次外出,忘了爐子上還在煮東西,回來後一鍋紅燒肉成了焦炭。後來話說不清,字不認得,就醫後才知道她得了阿茲海默症。去年病情惡化,不僅不認得人,連自己都不認得。之後出現帕金森氏症狀,手抖、失禁、肌肉僵硬,生活無法自理,沒人攙扶無法走路。」
他從屋裡拿出幾本相簿,是兩人國外旅遊時照的,每張都有湯嫂的倩影,有穿蘇格蘭裙、白襯衫,在英國倫敦照的;有頭戴金冠,眉心一點紅丹,身穿色彩鮮豔的印度紗麗,化妝成公主的;還有在菲律賓、日本、印度等國的照片,每本相簿都厚厚的,保存著他們年輕時的青春記憶。
湯嫂善烹飪,每次去他家,她總會做幾道拿手菜,買些啤酒招待,也會陪我們小酌幾杯;現在不行了,飯桌上擺的是湯明炒的菜。用餐前他扶著湯嫂到飯桌旁就坐,我又見到包含耐心和愛心的雙人舞,只是換了一種舞步。
湯嫂坐在沙發上,他從前面將她抱住,慢慢抱她起身。站定後,換成手拉手,他退一步,她進一步,一退一進,一進一退,緩緩往餐桌移動。餐桌旁,他換回抱姿,將她穩穩放在椅子上。這些步伐需按部就班,不能急。坐好後,他在她胸前圍一個嬰兒用的圍兜,面前擺一托盤,上面放個碗,夾上菜,一口一口餵。
湯明和我一樣,畢業後服役十年,退伍時都是校級主管。想不到一位帶兵嚴肅的軍官,在照顧患了晚期帕金森氏症的湯嫂時竟能這樣細膩溫柔。
看著他們兩人,我腦中浮起「詩經‧邶風」中的幾句:「死生契闊,與子成說。執子之手,與子偕老。」意思是:「我對你有承諾,生死永不分離。握著你的手,我和你一起老去。」詩經中古人對愛情的承諾,穿越兩千多年時空,鮮活地在他們的身上重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