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當不了情
帶便當,本是生活中再平常不過的小事。孩子們懶得排隊買午餐,上班的人想節省時間;打高爾夫球時用以墊墊肚子;甚至外子遠赴德州上班,也得每周回加州帶走四、五個便當。一個小小的盒子裡,盛滿了巧思與廚藝——精巧得能勾起食欲,卻又強大得足以安撫一天裡的風雨。
準備便當,是一個主婦最沉默卻也最艱深的挑戰。無論是剛出鍋的菜肴,或前一夜的殘餘佳肴,都得在冷藏、加熱之後,仍能保有舌尖上那份原味,甚至留住料理原本的色彩。更重要的是,它得能吸納一家人的怨氣——考壞成績的懊惱、球場上沒進洞的嘆息、升職報告裡刺眼的評語——全都化在那一方食物中。隨著胃液轉化成能量,瞬間便能「撥雲見日,海闊天空」。
迎回一個清空了的便當盒,總讓我鬆一口氣,意味著那一盤食物發揮了力量;反之,沉甸甸的便當則象徵挫折征服了食欲,家中氣壓也會跟著下降——此時最好謹言慎行,免得激起浪濤洶湧。
兒子加入軍隊時,不到一個月便感染肺炎,被送至海軍醫院。接到電話時,只剩四十八小時他就要被送回營區,我匆匆準備了一大袋他愛吃的食物,到醫院門口卻看見兩名荷槍站崗的衛兵,擔心便當過不了關,只得在旁拆散,分別塞進風衣的各個口袋。
找到兒子的病床時,我把食物一件件掏出,竟堆成一座小山。我用盡渾身解數,說故事、講笑話,一口口哄他進食,直到兩名衛兵前來接他回營區。多年後,他對同伴說:「我媽媽把自己做成一個特大號的便當——除了食物,還加上笑話。我吃了後,病好了大半。」不論真假,那個便當成了他津津樂道的故事。可惜當時不能拍照,否則必是經典的創意之作。
女兒的要求更高:壽司裡要夾最新鮮的蔬果,還得在下課鐘響時準時送到。她與外子同屬嚴格品管團隊,周一清晨把外子和五個便當送上飛機,不久便接到投訴:「為什麼有兩個便當菜色一樣?」兒子寬容,父女倆挑剔,我的便當歲月就在冰火兩重天裡度過。
隨著兒女們相繼離去,家裡只剩兩個南轅北轍的胃口,這才發現,做飯實在是件艱鉅的事,既不捨得丟棄剩飯,又拿捏不好食量,一日三餐竟成了心頭的重擔。
偶然發現附近一家小店竟賣起了便當,我們的日常從此添了一項:討論菜色、決定是否購買。
這一回,甲方變成乙方,我終於可以從容品嘗便當菜,想起蘇軾「浣溪沙‧細雨斜風作曉寒」中的:「雪沫乳花浮午盞,蓼茸蒿筍試春盤,人間有味是清歡。」此刻, 我再也不用擔心得到差評,只是望著眼前的便當,仍難免生出幾分失落,像宮鬥劇中被逐出正宮的皇后,默默懷念那些忙碌、倥傯、人仰馬翻的歲月。年歲漸長,驀然回首才豁然明白,所有的辛勞與牽掛,都在一盒盒便當間慢慢沉澱成生命的厚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