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海中紀念喻麗清

德州休士頓位於美國南部，夏天天氣炎熱，其實休士頓的其他三個季節，秋冬很宜人，春天更是美好。每年的三、四月，只要開車從休士頓二九零公路往西開，到了小鎮Brenham附近，可以說是「野花風景道路」，野花不大，但是數量驚人。一望無際的綠色草原，慢慢開始看到清新的花草，聞到一片片香氣，愈來愈多的各種野花，那一望無際的花海，真是令人心曠神怡。

春天的休士頓郊外就以遍布各種各色的野花而著名，德州的州花Bluebonnet藍帽花更是搶眼，三月時，只要是大路上，尤其是在鄉間小徑，藍帽花到處都是。那種藍帽花的藍色湛藍，配上其他的各種野花，黃色耀眼，粉色嬌嫩，白色更清秀，百花爭豔。五顏六色的野花漫山遍野，把整個春季寬廣的大地變成自然界的精采調色盤，我和麗清就是在二十九年前的春天，留下一張難忘的相片（見圖）。

一九九七年春天野花季，休士頓的海華文藝季，美南華人作家協會邀請的特別來賓，是著名的作家喻麗清，她主講「文學中的鄉情」，她的來臨正逢野花綻放時。麗清和我是二女中（中山女高）初中、高中六年同班又同窗特別好的同學。我高二時，也跟著她在皇冠雜誌，用筆名怡婷投稿過一篇短篇愛情小說「邂逅」。後來分組考大學，大學之後出國、結婚，各自分飛。

一直到一九八七年，麗清來訪我們這邊的作家協會，我們又再次重逢交好。這次十年後再來休市，我們開車帶著她去欣賞盛開的野花，和Brenham附近壯觀的彩色花海。麗清立刻被驚艷，她沒有想到休士頓附近有著這麼寬廣一片的野花，她到處停停看看，一直開懷大笑說：「太美了呀。」相片中就是我們這兩個中年好朋友，站在一九九七春季野花花海中。相片中的麗清正當盛年，家庭幸福，文采出眾，出版書籍泉湧，她的人生真的和當時的花海一樣燦爛。

因為過去同窗建立的信任和了解，我們從中年之後，互相分享更多的人生境遇。包括我們的父母都是大陸逃避戰亂來的文人，談他們婚姻和我們婚姻，以及我們的子女，無話不談，友情更為親密。

我們兩人婚後，正巧又養育了兩個女兒，她們成長發展也類似，當時兩家的老大都在學術界衝刺。有一年我的小女兒T大學剛畢業，從台灣度假回來，要去北加州看認識的新男友，麗清在電話中聽到，自動要求去機場接T回家住幾天。當時他們仍然住在Berkeley附近的文雅小房子。

突然她笑著問：「對了，我怎麼在機場認出妳的女兒呢？」我也笑著說：「我的小女兒並不很像我，倒是比較像麗清妳高中畢業之後的樣子，整體氣質和妳很像，個子比我矮一點，是白瘦清秀又短髮的女生。」果不其然，麗清和夫婿一下子就在機場立刻認出了T，她還笑說拿出過去在北醫的舊相片，的確兩人氣質上真像。

麗清夫妻把T接了回去之後，兩邊都感到情投意合，相處非常愉快。小女兒回家之後，北加州的男友不了了之，但是多年之後，她都說阿姨的家庭美滿，房子不大但是風景很美，室內書畫又雅緻，說她以後也要建立這樣一個優秀又美好的家庭。麗清後來幾年也一直提到，小女兒是多麼聽從長輩的乖女兒。

二○一二年之後，麗清身體健康漸出警訊，但是她仍然頻頻寫出美好的佳作。她走前兩年，也勇敢公然面對惡疾，毫不忌諱死亡，二○一七年，肝癌安詳去世了。寫到這裡，休士頓的冬季又到了尾聲，等過了農曆年，二○二六年三月將至，不覺又快到了一年一度休士頓野花綻放季節。

年紀愈大，愈發體會到，一生一世可以擁有如此誠懇的分享，擁有數十年的好朋友是多麼珍貴。看到這張老相片，此情此景真令人懷念。

麗清一再地說，如果有下輩子，一定要再和我一起去二女中同窗六年，和我們同班同學一起玩耍，一起寫作，一起讀書。我們的小學畢業聯考也許只差一兩分，沒有進第一志願，但是二女中學校小，每個人都受到老師們重視，美好又自由的學習環境的確真是歡樂，令人回味無窮。

因為這麼數十年的寶貴友誼，麗清寄給我好多本她的著作，她的每本書前，必定寫下密密麻麻给我的短信。從她的作品中，可以體會到麗清發自內心的善良、敦厚和情義，我常常再次翻起回味。

其中一本書「太陽底下搖滾樂」，她更是用航空郵件寄來，因為書中一大部分寫的是我們二女中的共同美好回憶，包括我們給訓導主任取綽號羅大媽、數學老師三角板、生物老師大細胞……。我最喜歡的一篇是她寫的「永遠的第二」，作第二的我們，非常愛我們的母校，甚至高中聯考，第一志願麗清其實就選擇二女中，面對前面有個第一，我們反倒少了壓力。我們少小就學會謙虛，面對挫折，卻一直擁有著永遠向上的動力，多好啊。

真實的人生不見得一定贏在起跑線，但是在人生慢跑的整個過程，麗清絕對是馬拉松的勝利者。中年之後，她努力走出自己的出色文學路，成為當之無愧的才女，還能詩、能畫；著作以散文為多，兼及小說、極短篇、小品、報導文學、兒童文學……等六十餘本著作。

她表面看似文弱，卻是真正的勇者，能坦然面對疾病和死亡。麗清是真正的傑出二女中代表。但願真有下輩子，我們可以再次同學六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