尋常茶話
好久沒有看過汪曾祺的散文集《人間草木》,也是因為平常我對散文沒有太大的興趣,儘管書架上有幾本著名作家的散文集,像沈復的《浮生六記》、林語堂的《女性人生》、白先勇的《奼紫嫣紅開遍》、董橋的《青玉案》……卻大多只是看過一遍,不會像小說那樣可以反覆閱讀。
去年因為快到年底了,公共假日多了幾天,在被突然拉長的幾天假期,內心有些莫名惶惶然而無法安定,就想讀點書吧!畢竟,閱讀是非常好的安心方法,從書架上抽了幾本書出來,其中就有汪曾祺的《人間草木》。
記得汪曾祺寫草木食事極好,我現在早已經失去過目不忘的本領,但是大概總還記得這事。此次看《人間草木》,先上來看的卻是「四方食事」一輯,一篇篇看過去,直到看到最後一篇「尋常茶話」,勾起我也要說幾句的想法,雖然不能夠跟汪曾祺的文字相比,卻也算是在居家無聊時打發時間的消遣吧!
我平常也是喝茶的,而且也跟汪曾祺有一點點相似,當然,我想汪曾祺說他對茶實在是外行應該是謙虛,我對茶外行卻是實實在在的。我喝茶也已經喝了十來年,而且喝得也很勤快,似乎沒有間斷過,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坐水、沏茶。
只是我喝茶不會一天換三次茶葉,我是一小撮茶葉喝一天,所以喝到最後,茶杯裡早就已經不再是茶水,根本是白開水,卻又彷彿還留有一點點茶的味道。或許是我自己的心理暗示也未可知,畢竟,泡了好多次,哪裡還會有茶的味道?
林語堂怎麼說泡茶的?好像一杯茶,最多只能泡到三次,再多就不是喝茶,純粹是飲水了。當然,喫茶的時候能夠聯想到十二、三歲的幼女、十六女郎以及曼妙少婦,不是浪漫的文人就是心懷狎昵之輩吧!林語堂確定是文人的浪漫無疑。而我因為是女性,喝茶時不會將茶水跟同性關聯到一處,我更多是對茶味的感覺。我喝茶總是寡淡,少了飲茶的情趣風雅,在我這裡,只是一杯飲品。
可就算只是飲品,我也依舊會有一點話可以說的,又想起張愛玲在一篇文章中有這樣一句:「養成寫作習慣的人,往往沒有話找話說。」我現在就是這樣,喜歡沒有話卻找了些話來囉嗦,那種自得其樂的感覺很美妙,就好像喝茶,自己喝進嘴,滋味在自己的舌尖可感覺到,這和看書看別人喝茶不大相同。
汪曾祺說他喝茶毫不講究,對茶葉不挑剔,什麼青茶、綠茶、花茶、紅茶、沱茶、烏龍茶,有茶便喝。我好像還沒有那麼隨手拈來,我喝茶還是會選擇一下。我一般只選綠茶和紅茶,春夏秋三季喝綠茶,入了冬換喝紅茶,偶爾也會喝一點烏龍茶,現在基本上不喝花茶了,當初在北京生活時喝過茉莉花茶,也是因為張一元的茉莉花茶鼎鼎大名,不嘗試一下好像哪裡不對似的。現在到了美國,沒有了張一元的茶莊,也就不喝花茶了。
回中國探親,去茶莊買茶,除了綠茶、紅茶,一般不會買花茶,可能是擔心那些花被壓壞了,泡了茶味道會變,所以就不再喝了,現在想起來,倒是覺得有些矯情,卻也只能是遺憾了。
我買綠茶,首選碧螺春,這個茶喝了好多年,總也喝不厭,或許還是因為名字太打動我吧!我是經常會被美麗的名字打動的人。龍井茶也可喝,但是總不如碧螺春喝得多。其他的綠茶,有時候會帶一點毛尖回美國。紅茶,我素來喝正山小種,也喝過斯里蘭卡紅茶,覺得濃是濃,但是味道不如正山小種,也不知道是我習慣了正山小種的味道,還是我是有一點執念的一根筋,認準了就不容易改變。反正,喝了一個冬季的斯里蘭卡紅茶之後,才又回到正山小種紅茶,也沒再更換過了。
喝茶的講究實在太多,否則不會有《茶經》,雖然說《茶經》不過區區幾千字,卻是經書,上升到了一個需要仰視的境界。《茶經》講一杯好茶,水至關重要,我喝茶多年,卻還沒有喝過用好水沖泡過的茶,是美國生活太隨意粗放,還是我太講究精緻?總之,我是沒有用過《茶經》上提到那些水:「其水,用山水上,江水中,井水下。《荈賦》所謂︰『水則岷方之注,挹彼清流。』其山水,揀乳泉、石池慢流者上;其瀑湧湍漱,勿食之,久食令人有頸疾。又多別流於山谷者,澄浸不洩,自火天至霜郊以前,或潛龍蓄毒於其間,飲者可決之,以流其惡,使新泉涓涓然,酌之。其江水取去人遠者,井取汲多者。」
汪曾祺的文章裡也寫出來,他喝茶經驗是泡茶用的水真的是至關重要,好水配好茶才配得起,而且也才不會糟蹋了好茶葉。如此看來,今年回去中國一定要喝一回配上好水的好茶,否則就是辜負好茶了。
喝茶的器具也有大講究,我卻只有兩個杯,一只為細長的玻璃杯,喝綠茶用的;另一只為細瓷杯,喝紅茶用的。紫砂從未用過,也沒有想用過,由此可以知道我喝茶就是純喝茶,並沒有賦予茶水那麼多的文化藴味。
不過看汪曾祺的文章,有一句「碧螺春就是講究用大碗喝的。茶極細,器極粗,亦怪!」也不曉得為什麼,這一句竟然叫我暗自舒了一口長氣出來,用玻璃杯喝碧螺春原沒有什麼,雖然玻璃杯不是大碗,也真是矯情。喝紅茶,細瓷杯也不帶杯蓋,卻有一個把手,泡好茶後倒是不怕燙手,拿起茶杯,搓起嘴唇細細呷一口熱茶,倒也愜意的很。
除了綠茶和紅茶,我還吃過擂茶,不是湖南的擂茶,是台灣人的擂茶。看汪曾祺的文章,湖南擂茶擂的是茶葉、老薑、芝麻、米,還要加一些鹽巴,喝茶時一壁喝,一壁還要吃一點茶點,十多個小碟子,盛著炒米、炒黃豆、炒綠豆、炒花生、砂炒紅薯片、炸油鍋巴、泡菜、酸辣蕌頭……真是豐富。
台灣的擂茶略有不同,他們擂的是茶葉、芝麻、花生和松子仁,沒有生薑、米、鹽巴,喝茶時也配有茶點,但是好像也不如湖南擂茶的茶點豐富?我只喝過一次擂茶,不大習慣那個於我而言有一點怪的味道,放棄了再喝念頭。
據說還有「茶粥」,我沒有試過,以茶水煮粥會是怎樣的滋味?想像不出來,也沒想過要嘗試,畢竟也是汪曾祺的文章結束的一個詞「弗搭界」。茶葉與米粥,雖然都以水為托,卻兩不相關,不該是屬尋常茶話的話題吧!就好像茶葉蛋與茶,就一定是「弗搭界」。(寄自加州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