挖藕記
住在喬治亞州亞特蘭大(Atlanta)市郊的山裡,雖頗安逸自在,但美中不足的是我對荷花的思念。約十年前,我終於自力在書房外挖了個小荷池,種下從北方植物園買來的藕。從此之後它年年燦爛,讓我安坐室內隨時可賞花,給足了賞荷之樂;尤其是雨天,更不是當年在台北要特意跑到植物園所可比擬的。
疫情開始後,在賞花之餘,入秋時看見那些蓮蓬,又讀到台灣白河採收蓮子的報導,於是我開始學樣摘蓮蓬、剝蓮子。因為池子小,每次收穫大概僅兩碗蓮子,但也可煮兩鍋稀飯。自家新收煮的蓮子,不僅吃到嘴裡特別清香,心裡也特別愉悅。
去年蓮蓬少,又正巧看到一篇報導,描述廣東一對夫婦如何在水深過膝的荷塘中,藉荷梗判斷,順藤摸瓜、手腳並用找到肥粗的藕。我就又打起蓮藕的主意,主意既定,剛好有很長一段時間沒下雨,池水下降很多,就立即行動。
我那荷池雖長,但最寬處也不過兩公尺多,於是我找出之前存放的木柱,橫架在池子上面,人就像作伏地挺身一樣趴在池邊,左手撐在木柱上,將上半身延伸到池中,右手就伸到池底去摸藕。本想,我這池不過兩尺多深,現在水淺,應該很容易就能摸到藕,誰知那淤泥裡縱橫交錯,也不知究竟是什麼,好不容易摸到有點條狀感的東西,但一拉之下不僅拉不動,我反而差點一頭栽進水裡。左臂痠麻得無力再支撐,即便耗盡所有餘力,右肘也被池邊石頭磨破,只好縮爬回池邊,感嘆真是忘了掂掂自己有多少斤兩。
我不願就此罷休,一計不成,再來一計。我去拿了鋤頭耙子,一腳踩在木柱上,一腳跨在池邊,伸進淤泥裡挖,攪了一池渾水後,終於勾到些東西,用力提拉下,整個池水都起伏晃動。我猜下面的藕大概已長成網狀,只好放棄挖出一整條藕的念頭。奮力亂扯加上又勾又耙,弄出一灘淤泥腐葉,裡面有些粗如大拇指,比中指長不了多少的斷了的藕,堪堪找出幾節尚稱完整的,洗乾淨放在流理台上,老伴一看,說:「忙了一下午,就這?」
這次挖藕可以說又體驗到母親常說的:「事非經過不知難。」想我讀到的那對夫婦拔藕,不僅要站在不穩的淤泥中,還要憋氣埋身到水底去拉,先生不說,那名太太的體力就非常人能及。一天要這樣重複多少次,才能換取溫飽,故事未道出其中艱苦,寫得太輕鬆了。
我對藕本身其實並沒抱太大期望,因早就聽人說開紅花的是觀賞荷,開白花的才是食藕荷。我當初種下去的藕,也僅酒杯口粗,所以只是想看個究竟,嘗看看到底是何味道。老伴煮餃子,我就用剰下的餃子水把切片的藕煮熟,她嘗了一片,說:「沒味道。」我一再仔細品味,才覺似有一點藕味。所以挖藕這件事,就此劇終。
挖藕雖無實益,但以我一貫的阿Q精神勝利法,就對自己說:「我是在作遊戲,意本不在藕,何況還獲得我輩人中罕有人試過的有趣經驗,所以仍是很值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