熱情與脾氣(上)
那天我修剪過長的室內蔓藤,剪完隨手丟到小垃圾桶。想到十五年前二姊來我家時,我的垃圾桶裡也有這個蔓藤剪下的枝子,我說,這蔓枝剪下來也有一個禮拜了,居然還是這麼綠,二姊笑著說,可能它在桶裡又重新生長了。我平日不大看到二姊開心,那一次她的笑容一直留在我心裡。
我們家六個孩子,我最小,二姊是所有孩子中對兄弟姊妹最熱情的;也因為她是家裡第一個移民美國的,幾乎家裡每一個人都受過她的照顧。她大我大概十二、三歲,在我小學到初中時,大約六○年代前期,二姊是我最崇拜的偶像少女。
她個性活潑有趣,大眼睛,面貌姣好,我看到她的筆記本封面常有年輕男女孩子的藝術圖像,羨慕得不得了。她的手白皙細嫩,長長的手指頭不但好看,還會幫媽媽燒很多好菜。
男朋友來時,她的眼睛亮得帶笑,她男友個子高高瘦瘦的,是同一條街隔幾戶人家的,對我很和氣,大學畢業當兵放假回來,說他們匍匐前進,他的手肘都被磨破了,於是二姊那雙白皙的手就為他連夜縫墊布帶去。
沒多久,她男友出國念書,二姊也在台北上大學夜校,白天在一家小貿易行上班。幾年後我考上台北的大學,有時下課後去她公司看她,她很驕傲地把我介紹給各個同事,說我在有名的學校念書,下班後帶我去附近吃牛肉麵。
我們家不是寬裕的家庭,二姊平日從不到外面吃飯,早上做個飯盒,中午在公司熱一半吃,下班時再吃另一半,然後去上夜校,那時吃牛肉麵算是打小牙祭了。吃麵的時候,她把她碗裡的大部分牛肉都放到我的碗裡,看著我,一徑地叫我快吃快吃,彷彿很喜歡看到我吃的樣子。
她念完大學,高高的男孩回來和她結婚,成為我的姊夫。
再見到他們是幾年後,我也畢業,來美國念研究所的時候。他們倆熱情地到機場接我到他們的家,一棟西雅圖郊區的二樓房子,姊夫幫我把行李拿到樓上我暫時的臥房,笑著說因為我是女孩子,所以把房間漆成粉紅色。
那時候我才知道,我上面的兩個哥哥也都是二姊在他們念書時照顧他們,他們暑期打工就住二姊家,賺的錢做第二年的學費。沒多久學校開學,我就搬到宿舍去了,學校功課很忙,我剛到美國,語言方面很吃力,因為我在研究所學的是新科系,要彌補課程和看的書很多,所以也很少去二姊家。
熬了一年,暑假到了,我必須去打工。像兩個哥哥一樣,我搬回二姊家,在一個中國小吃店找到個櫃檯的工作。
一個禮拜天我輪休在家,姊夫很好客,高高興興地介紹給我他喜歡聽的唱片,和在地下室他所有的收藏。
突然聽到二姊在樓上叫我,問我在樓下做什麼?我跑上樓,她說:「我叫了妳好久,妳怎麼都不應?」我說大概有音樂沒聽到。她板著臉說:「不要以為妳是客人,妳住這裡也要幫忙做家事啊。誰曉得你們兩人在樓下幹什麼事?」我心裡想,她這話問得有蹊蹺,但嘴裡不敢說,怕和她吵起來。
晚上吃飯時,大家裝作沒事。我回想她說話的口氣很難堪,怕住下去會有問題,我也不想受那個氣。
第二天打電話問以前宿舍的室友,她在外面租的房子還有沒有空位,剛巧還有,她也歡迎我和她分擔租金,於是我馬上搬出二姊家,二姊渾然不覺我搬出去的原因。她脾氣急躁,喜歡罵人,這我是以前就知道的,但從來沒看過她這樣懷疑別人。(上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