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理密室

善強

我退休後執行斷捨離,在車庫清掃大量雜物時,喜見六大紙箱井然有序置放的錄影帶與光碟。逾二十年來夜深人靜時,在緊鄰車庫的臥室屏息靜氣,觀賞它們播放的日本推理影片曾是我的嗜好,教我如何捨棄它們?

這臥室是我的「推理密室」,這些錄影帶與光碟是我的頭腦體操的教材。「日本推理小說之父」是江戶川亂步,這筆名源自美國作家、推理小說始祖艾德加·愛倫·坡(Edgar Allan Poe),其影響的日本推理文學至今已逾百年。每周各大電視台的推理劇場推出由推理小說改編的影片,例如日本電視台的《火曜劇場》、富士電視台的《木曜劇場》、朝日電視台的《土曜劇場》等,一個月內錄影帶或光碟就會出現在聖荷西的日本超市裡,一元租一片,三個月後傾銷,十元買兩片,我買得不亦樂乎。

我同時也做兩種頭腦體操,聆聽日語與搜尋線索。聆聽日語成效不彰,一般國家的影片沒有其母語字幕(唯台灣例外,有華語字幕),聽得懂就一直聽得懂,聽不懂始終聽不懂,偶爾抓幾個音查字典,才有龜速的進步,可疑者陸續出現,急著聽懂日語,耳朵豎起到似乎聽力變強了。

搜尋線索讓腦波激烈震盪,凡走過必留下痕跡,兇手藏在細節中,在密室細查毛髮、指紋、體液等物證,都市叢林內遍訪相關人士尋得人證,荒郊野外處追蹤嫌疑者以掌握案情,憑堅韌的意志、細密的思考、精湛的手法,抽絲剝繭,犯案者最終水落石出。

日本推理文學有本格派、變格派、社會派、新本格派,各派的類別包羅萬象,社會派旅情類最燒腦,例如觀賞西村京太郎的《十津川警部》系列時常捧著地圖,尋找由住家抵現場的不同路徑,若沿某路徑不同載具的時刻銜接順利而有足夠停留時間作案,便戳破「不在場證明」的謊言。劇末常在優美景點解謎,淒美的風景裡幽怨地訴說,道盡人生百態,讓觀眾領悟處世哲理。

一般影片簡化社會現象,片頭即辨壞與好人,壞人是殺氣騰騰的兇神惡煞,好人是英氣煥發的社會菁英。推理影片刻畫社會現象,片尾才辨壞與好人,看來壞的是好人,看來好的是壞人。真實社會沒那麼單純,經歷一生仍難辨壞人與好人,有人因使壞而讓對方積極奮發而一生有成,實壞竟似好;也有人因使好而讓對方消極怠惰而一生無成,實好竟似壞。

一九九〇年起我常赴日本各大學參加年會,在這「日語視聽教室」接受震撼教育後,探訪「解謎景點」。第七趟遠赴北海道東部的阿寒湖,親睹世界上僅此湖特有的毬藻(若在東京的作案現場見它,必與此湖有關),已滿足我的日本夢,便不再赴日本當奔波的偵探了。

二〇〇三年日本公司併購我服務的公司後,我又常赴日本廠區,心態卻退縮了。在這個同質性超高的單元文化國家中,稍有異質的介入就敏感,我闖入逾百名日本人安靜工作的辦公大廳,一講不含俚語的正經日語就破功了。日本人只驚嘆講簡單日語的西方人,難怪常赴日本的哥叫我在日本講英語即可。

因初心動搖而淡忘這嗜好,如今在「推理密室」好整以暇地將錄影帶與光碟分門別類,擬放進錄放機,才發現它們也深藏在車庫裡已逾十年,且連接電視機的接頭都已過時,不禁失笑。(寄自加州)

日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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