畢業季的感言

美國的畢業季節多半落在母親節與父親節之間，此時正是初夏微暖，陽光燦爛，適合家人團聚分享喜悅的時節。然而，我的畢業卻多了一段曲折的插曲。

回想二、三十年前，我在美國中西部一家著名的理工學院完成學業。就在畢業典禮前夕，一家航太公司安排我飛往芝加哥，再轉往明尼蘇達州的總公司參加面試。這是我來美留學後第一份工作機會，因此毫不猶豫地踏上旅程。

啟程那天，老美房東夫婦載著我、太太與襁褓中的兒子，前往學校附近的小機場。離別之際，心中既有對未來期待，也有說不出的不安。

憑藉著化學與化工的雙學位，以及我在台灣石化工廠的經驗，我順利地通過面試，並獲得南加州的職缺。前途似在那時豁然開朗。

然而返航時天氣驟變，芝加哥機場上空烏雲密布，龍捲風警報響聲不斷。登上六人座的小飛機，兩名飛行員表情凝重，緊盯著駕駛艙內的氣象雷達螢幕，反覆查看，希望能夠在雲層中找到一線可以起飛的空隙。

終於在強風暴雨來臨之際，我們的小飛機抓到一絲機會，緊急強迫起飛。原本僅兩百餘哩的航程，卻在暴風雨中顛簸延長，小飛機忽上忽下，如同在雲層中漂浮，一個小時的航程，竟然耗時三個多小時。那段時間，心跳清晰而沉重，彷彿隨時都會失去依靠。

當飛機終於平安降落，我才體會到什麼是「平安落地」的意義。隔日我站上畢業典禮會場，手握著未來的機會，還有前一日驚險旅程的餘悸。

在之後近三十年裡，我一直在航太工業中輾轉發展，也隨著機會依水草豐富而遷。憑著自己的專業立足，職涯之路雖有起伏，卻也大致平順。我一直以為自己早已完成那段求學歷程，直到臨近退休，在一次偶然的查核中，竟揭開了一個遲來的真相：我竟然「尚未畢業」。

原來當年在校期間，我的論文程序沒有完成。指導教授誤以為已經交辦，但學校教務處記錄我尚缺六個論文學分，這個漏失竟隨時間沉沒了數十年之久。更令人意外的是，歷經多家大企業任職，竟然從未有人察覺到。

我聯絡母校，幸得當初相識的系主任協助，終於補齊程序，在數十年後正式取得畢業資格。

我常想，若能再次參加畢業典禮，我已不再年輕，在一批年輕的學子之中，會顯得格格不入。但是我也明白，人生從來都不會按照既定的時刻完成，有些人能準時抵達，有些人可能會繞行遠路，而有些人甚至會錯過儀式，但是卻從未錯過成長的本身。

學歷只是一種被認可的完成，而人生卻是一段無法重新再來的歷程。前者可以補發，而後者卻只能體會。

對於這遲來的畢業證書，我可從未想要再去參一腳，因為它不能改變我的過去，卻也因此讓我更了解它的意義。因為真正重要的，並不是如何取得證明，而是在漫長的歲月中，我是否已經踏實地走過每一步。

人生中，總會有些遺憾不能彌補，提醒我們於風雨顛簸之際，仍能向前行，在回望歲月時，繼續前進。我認為一個人在回首自己的一生時，能夠心安理得，那一刻才是真正的自我畢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