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紗抹布

一米陽光

秋日午後,陽光透過廚房窗玻璃,灑落在洗碗槽邊,我一邊洗碗,一邊聽媽媽絮叨瑣事。握在手中的白紗抹布顯然用過些時日了,四邊的封口已有些脫線,中間也磨斷了幾根紗。它必定經過媽媽無數次蒸煮、揉搓和漂洗,才會依舊如此潔白乾淨。

「還是這種白紗抹布最好用,柔軟,又容易擦拭油漬。」我把抹布擰乾,搭在水槽邊沿,讓它在午後的陽光裡慢慢晾著。

等到返程收拾行李時,我的旅行箱裡多了一摞嶄新的白紗抹布,整整三十塊,疊得方方正正,占去了箱子不小的空間。「帶著用,省得花錢買。」媽媽說。

每次回老家,回程的行李箱裡總會裝滿家人們沉甸甸的愛意:春天的新茶,夏天的筍乾,秋天的山核桃,冬天則可能是幾雙手工棉拖鞋,還有像白紗抹布那樣一些意想不到的物件。彷彿在家人眼裡,遠在加拿大定居的我,需要不斷從老家補給物資。

在加拿大家裡,洗碗多半交給洗碗機了,媽媽給的白紗抹布主要用來擦拭餐桌和灶台。除此之外,我還用一種特別的抹布擦拭炊具,它是從菜地裡長出來的抹布——絲瓜絡。

每年五月,我把育好的絲瓜苗移栽到菜園。隨著氣溫升高,絲瓜藤蔓聲勢浩大地攀上瓜架,不久便綻開一朵朵金黃色的花。雄花開得密密匝匝,雌花則個頭更大,花朵下方早已托著幼果。經過蜜蜂來回穿梭授粉,那些幼果漸漸長成翠綠修長的絲瓜,垂掛於瓜架之間。嫩絲瓜被摘下來炒菜,剩下幾根長在高處不易採摘的,便任由它們留在藤上繼續生長,慢慢變粗、變老。

秋霜漸濃時,瓜藤早已完成使命,被連根拔起,唯有那幾根留下來的老絲瓜仍懸掛在藤架上,在秋風裡慢慢風乾。它們褪去青翠,顏色由墨綠轉為淡褐,外皮漸漸變硬,裡面的纖維卻日益堅韌起來。

待到瓜身輕到極致,隨著搖晃,瓜籽在裡面發出沙沙的碰撞聲,便知道收穫的時候到了。此時,外殼變得極脆,輕輕一捏便裂開一道縫隙;剝去外殼,倒出黑亮飽滿的瓜籽,留下的便是淺亞麻色的絲瓜絡。透過陽光看絲瓜絡,細密的纖維縱橫交織,彷彿一件大自然親手編織的器物。再剪成合適大小,便成了廚房裡天然的百潔布——既不像外婆時代的竹絲刷那般古老,也不像超市貨架上的海綿擦那樣商業化。

小時候,我曾跟著外婆處理老絲瓜。祖孫倆搬著小竹椅坐在院子裡,外婆皺紋縱橫的雙手熟練地清理絲瓜外殼,我只管倒出絲瓜籽。碎裂的瓜皮簌簌落在腳邊,黑亮的瓜籽噼啪掉進竹匾裡,那段舊時光依舊歷歷在目。

外婆的灶台上,除了絲瓜絡,還擺著竹絲刷和竹根刷各一把。竹絲刷製作頗費工夫,要挑選粗細合適的竹子,截下一段,刮去表面竹青;保留一端竹節作為手柄端,並在握持處綁上一圈細麻繩;另一端去掉竹節,先鑿去部分竹黃,再將竹身剖成均勻的細絲條至麻繩位置。一把竹絲刷是否柔韌耐用,全憑外婆製作時用刀和鑿子的力度,竹絲非得粗細、厚薄均勻不可。

竹根刷則簡單許多。挖出竹根,反覆捶打,去除外皮,再修剪成適當長度,對折捆綁成一把結實耐用的刷子。

絲瓜絡洗碗,竹絲刷洗鍋,竹根刷則用於對付頑固汙漬。每次用完,外婆都會把刷子和絲瓜絡放在廚房窗台上晾乾。

如今的我,面對市場上各種材質的百潔布、鋼絲球、尼龍刷、海綿擦,還是鍾愛媽媽給的白紗抹布和自己菜地出產的絲瓜絡,而外婆那個時代用的竹絲刷和竹根刷,只能留在我的記憶裡了。

媽媽上次給的白紗抹布還剩下五塊,我估摸著,應該足夠用到下一次回老家。

作者加國菜園出產的淺亞麻色絲瓜絡,與老家帶來的白紗抹布相映成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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