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賽，另一個法國

從火車站走出，我一度以為自己來到了北非某座港口城市。上坡街道兩旁，掛著伊斯蘭婦女的長袍頭巾，幾個男人坐在小桌旁啜著濃咖啡。

穿過老舊的街道與巷弄，一排十九世紀城市改造時代典型的建築出現眼前，整齊而對稱，跟著導航，喘著氣爬上老城區La Panier的水泥階梯，巴黎式的秩序忽然在這裡瓦解成地中海的聲音。

海風吹進陰暗巷弄裡曬衣繩和北非香料味之間，斑駁的門戶冒出工作坊和小咖啡館。塗鴉鮮豔的近乎刺眼誇張，黑人廚師、老車、海鷗、香菸與甜甜圈堆滿整面牆，在粗糙、混亂中透著巴黎少有的頑強生命力。

引起我好奇的是「Massilia」 這個名字， 兩千多年前，希臘人在此建立港口，商人、水手與不同語言沿著地中海而來。一直到路易十四時代，這座長年自治而叛逆的海港被收入法蘭西王權之下，慢慢成為今日的法國第二大城市馬賽（Marseille）。

幾個世紀以來，法國人一直想把這個混雜危險的老城區「整理」成法蘭西的模樣。二戰期間，納粹甚至大規模清空這一區，但它總會重新長成自己的樣子。

法國過去的殖民地獨立後，大量的北非人口移居法國，來自阿爾及利亞、摩洛哥、突尼西亞移民都到這最像家鄉的地方。而很多人都選擇避開這樣的馬賽，在法國人的印象裡，始終擺脫不了黑幫、毒梟和貧民區的聯想。

一腳踏入Noailles區 ，像是落在天方夜譚的市場裡，清真肉舖與香料店擠滿窄街，小販用不同語言與顧客討價還價。看不到亞洲面孔，也沒有遊客，我們不自覺拉緊背包，這不是旅遊景點，是馬賽生活的街區。

這一切，與我熟知的法蘭西，在這座海港慢慢產生了錯位。馬賽，不是巴黎的延伸，更像是地中海另一端漂來的港口。

沿著海風吹來的方向，終於轉出了迷宮般的巷弄，一座灰白相間的建築赫然從地平線升起，俯視著地中海。天主教堂Cathedrale de la Major， 一眼就不像巴黎，沒有哥德式教堂那種向天空刺去的尖塔，條紋石材和圓頂帶有濃厚的異國感，金色與藍色的幾何圖案層層向上延伸，空氣裡彷彿混著東地中海與伊斯蘭世界的氣味。

主教堂旁邊立著馬賽MARSEILLE的地標字樣，白天還有遊客在此照相留念。海風忽然變冷，天黑之前，全身武裝的部隊陸續出現在教堂四周。我們搭上一部箱型計程車，駛出教堂區時，司機把我倆「趕」下車，加入一部只有三人的車子，他們也是同一郵輪的，反覆確認車資後，我們才安心前進。

我原以為，自己只是路過馬賽，前往夢想中的普羅旺斯。沒想到，真正留在記憶裡的，反而是這座海港身上那股不像法國的氣味。（寄自加州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