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拒名人堂(下)

姊夫朱保全先生，英文名Paul Chu，是辦公室裡的審核驗船師，經他把關的船隻不計其數，但最為他津津樂道的，是曾經審核過一次難度極高、風險極大的北海鑽井平台專件，這也可能是他日後被推舉為名人的一大因素。

我對北海完全陌生，而他卻有研究。北海位於大西洋東北部，是歐洲大陸和不列顛群島之間的海域，世界著名的石油、天然氣產區，素有「超級油田」美稱。英國、挪威、丹麥和荷蘭是該海域的主要開採國，此外，德國、法國和比利時也因利之所誘而染指。

北海是地球上最嚴酷、最狂野的海域之一。它有極端頻繁的風暴、二十七米高的驚天瘋狗巨浪、伸手不見五指的厚厚海霧、足以凍結設備的極低氣溫、構成多重挑戰的強勁海流，以及變化極快、難以捉摸的天候，但最為可怕的，是這些威脅日日夜夜永不休止。

那份北海鑽井平台設計計畫，是荷蘭委託的。ABS執行長心知肚明這是一筆非常棘手的生意，很想推辭，但又顧及堂堂舉世第一的ABS聲譽，於是把這份資料交給精明幹練的Paul，以試探其可行性。姊夫用時多少，我不清楚，然其過程之精采，我亦在姊側沾得餘瀝。

當他慎重地把這方案審核完畢後，認為該設計無懈可擊，於是簡單批個Pass及簽名，為避僭越之嫌，上交直屬主管總驗船師，總驗船師不敢做主，上呈給身兼執行長的董事長。隔天，董事長召見我姊夫。

董事長的意思是，這個方案的報酬雖然非常高，相對的是風險也特別大，倘若有個閃失，譬如傾斜甚或翻覆，不僅要賠償，ABS這塊金字招牌也將毀於一旦。因此，上上之策就是藉故推掉。

但他萬萬沒料到，姊夫斬釘截鐵地回道：「此件絕對無誤。」最終的結局很戲劇，董事長心驚肉跳於前，姊夫名噪整個ABS體系於後。

姊夫四十五歲入ABS，六十五歲退休，退休不到半年，某日極其意外收到「國際海事名人堂」（International Maritime Hall of Fame）來函，告知他已被列為準名人，希望盡速把個資和近照備妥寄去。

如果把我姊夫說成一個怪物也可，說成一個異類也不為過，把他比作自認找到了比科舉更重要的理想，公然貼出告示，放棄舉人身分、告別仕途的宋代奇人何心隱，似乎較近。不知凡幾的自負世人，窮其一生都在渴望這份殊榮，而他雖不是「棄之如敝屣」，但卻也淡然地回應：「承蒙抬舉，只惜在下學養不足，敬請另選高明。」

不料不出一周，名人堂又來一函，說明名人的挑選是非常嚴格的，閣下是經過一篩再篩而僅存的碩果，言下要姊夫珍惜。姊夫一時躊躇，當還在思考如何婉拒的途中，名人堂竟然迫不及待地又追加一道金牌。豈料我這個硬繃繃哥哥真絕，大筆一揮：「對不起，本人對此沒興趣。」一帚掃盡。

姊姊深深不滿，頻頻指責：「進入名人堂是種榮譽，何以棄之？難道想閒雲野鶴？」不意姊夫卻溫文地回應：「是的，名人頭銜於我如浮雲，我只想默默做個教書匠，在大陸或者台灣的大學裡，把一生所學和心得傳承下去。」

偉哉！姊夫但他也過於執著，名人頭銜其實也只不過是學識上的一點兒肯定，而又何礙之有呢？

惜哉！前年一晚燈下，他在那篇一修再修的博士論文巨著前突然暈倒。一介年九十有一、胸懷灑落之士，從此不再甦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