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我的手表
鐘表是計時器具,讀書人、上班族隨身之物,時間觀念強的人,不可一日無此君。如今家家戶戶有時鐘,戴手表已屬平常,上幼兒園的孩子也戴著呢。
我這個讀書人,從小遭受無鐘表之苦。童年時代,我家客廳有一座德國產大自鳴鐘,看上去十分氣派,報鐘點響叮噹。可是好景不長,日寇占領本鎮,實行燒光、殺光、搶光「三光」政策,強盜邏輯是「你的就是我的」,誰敢說「不」,此鐘竟被日本鬼子掠去,占為己有。
中學時代,我家移居縣城,院子裡住五、六戶人家,竟沒有一家有鐘表,讀中學的我只好看天色作息,見窗戶透亮光,就起床早讀;遇陰雨天呢,只好傾聽城外一家紗廠「拉迴聲」,像拉防空警報似的響徹全城,如同「報曉雞」。當年廠家考慮工人家無鐘表,就以「拉」在高空迴蕩的頭氣、二氣、三氣,作為廠裡工人「三班倒」的號令,也是我輩無鐘表學子起床和上學的信號。
上世紀五○年代,我在醫學院讀書,手表對醫學生來說多麼重要,置身於病人床邊,為他們數脈搏、聽心臟和數心率、計呼吸次數,都要看手表秒針,我常常不好意思地將同學的手表借來一用,或者看病人戴的手表辦事,多麼寒酸。那年頭,國產手表尚未問世,瑞士表「英納格」售價一百五十元(人民幣,下同),相當於一般員工半年工資,多數人買不起。
大學五年級,開始為期一年教學醫院臨床實習,要是有一塊手表該有多好。善解人意的姑父,將一九三○年代在美國留學時戴的「老表」塞到我手裡,真是雪中送炭,令我感激涕零。後來文革時期我遭遇折騰,因為「窮途沒路」,只能將它變賣,至今猶悔恨不已。
上世紀六○年代,我在農村行醫,仍念念不忘手表。那天逛上海淮海中路,見鐘表店櫥窗裡躺著「基洛夫」,這是蘇聯產手表,雖然其貌不揚,但是「敞開供應」,售價七十元,我買得起,從此我又躋身於戴手表族。
七○年代中期,見上海鐘表店櫥窗裡躺著國產「上海牌」手表,美觀大方,而且買得起,但是苦無「手表券」。那是文革十年動亂時期,百業蕭條,物資匱乏,上海數千職工的大單位一年只配給幾張手表券,僧多粥少,黑市手表券要價五十元,不敢問津,真是可望而不可及。只好買一塊免券的西安產蝴蝶牌手表,讓為我服務多年的「基洛夫同志」告老退休。
八○年代初,在喬治華盛頓大學執教的姊夫來大陸辦公務,途經台灣轉機,寓居台北市的伯父吩咐他,經過香港時,買兩塊瑞士表贈與大陸兩個侄兒。於是我喜獲一塊售價一百美元的「英納格」自動表,真是如獲至寶,喜出望外,戴在手腕上熠熠生輝,令我愛不釋手。
九○年代,我看中那輕巧美觀、經濟實惠的石英表,而且國內裝配的也不賴,堪稱價廉物美。這不,那塊售價八十五元的無錫產石英表,我用了三十年,可謂朝夕相伴,形影不離,至今它還「自強不息」,報時準確,令人刮目相看。
我前後使用過的這些手表,如果擺放在一起,真是琳瑯滿目,耐人回味,可以辦一個小型展覽會對外展出,從側面反映時代的變遷、世事滄桑、物換星移,令人不勝今昔之感。
如今,當我看到坐在我診桌旁、上幼兒園的孩子也戴手表,不由得百感交集,唏噓不已:小小孩童居然戴手表,而且具備「多功能」,有定位、打電話、做遊戲等多種本事,價值數千甚至上萬元。想當年,醫師爺爺在大學讀書時,此物令我朝思暮想,夢寐以求。看看這些小東西,甜水裡生,甜水裡長,多麼幸福,真是兩個世界兩重天,說實在,我多麼羨慕,甚至嫉妒他們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