師恩難忘

天行健

夏祖煃先生是我的英語老師。上世紀六○年代我升入大學,有幸受教於夏先生,我對他的第一印象是「一介溫文爾雅的儒士」:面帶溫和微笑,聲音略帶磁性,語速不急不緩。這些特點我至今記憶猶深,但是夏先生的授課才是我受用一生的財富。

夏先生所教課程除精讀和泛讀,還有書寫課。中學時期我們從未專門學習英文書寫,過去我以為書法藝術是漢字獨有,英文的二十六個字母無「藝術」可言。夏先生開設的書法課給我英文書法開蒙,且受益終身。他要求我們不可用自來水鋼筆,必須用可以隨意寫出粗細有別的沾水筆頭寫英文,寫出的字母有如美術字。

夏老師評分嚴格,我的書寫作業寫滿紅色的「三分」,意為「及格」而已。但是嚴師訓練最終使我練就一手漂亮英文書法,尤其是夏老師教我們寫的德文字母,在多年後還贏得我的學生稱讚。

夏先生擔任我們班的精讀和泛讀課主講。他批改我們英譯中作業,要求首先要做到「信」,然後力求譯文保留原文「味道」。

我記得一次做英譯中翻譯練習,文章內容是一個發生在四川的故事,因為我懂四川話,所以譯文中用了不少四川方言,如「背時」、「倒灶」、「裝瘋迷竅」等。這篇譯文受到先生稱讚,評講我用詞不追求華麗,表達出原汁原味,是一篇好譯文,評為「優等」。我當時很得意,此事激起我從事筆譯工作的熱情,只是畢業後情勢不順,未能遂願。

另外,夏先生對我的影響超出授業範圍,他的某些作為使我警醒,並為自己缺乏教養而汗顏。有幾件事情我至今記得細節。

一天,我正急匆匆往英語教學樓位於三層的教室跑,迎面遇到夏先生。樓梯很窄,夏先生略一躬身,緊靠著牆給我讓路,我竟坦然從他面前衝上去,根本沒有想到禮讓或打招呼。等我落座教室,想起剛才的一幕,才覺得自己行為失當。

又有一次在課堂上,我本來坐在第一排聽講,但是心裡惦記著正在讀的一本小說,課間休息後我換坐到最後一排,以便偷看小說。在只坐十幾個學生的小教室裡,我換座位的動作顯而易見,略明事理的人都懂得這是不尊重老師的行為,可是我當時渾然不覺失禮無教。夏先生課間休息後回教室,看到我換座位,仍若無其事地繼續講課。

多年後我也走上講台,遇到學生有類似行為,我會感到這是對我的簡慢,這時我偶爾會想起,當年我也曾因為缺乏教養而傷害過先生的尊嚴。夏先生當然不會記得這些事情,或許當時就沒有和我一般見識,也許覺得我這樣的年輕人沒有受過中國傳統文化薰陶,所以缺失基本修養,不屑和我一般見識吧。

多年後我讀到講述他的祖父夏仁虎老先生生平的書,才知道夏祖煃先生家學淵源,自幼受到深厚的儒學教養而被培養為謙謙君子,難怪夏先生言行都自然流露出儒雅氣質。我也因此更尊敬夏祖煃老師。

在校五年時間,師生經常參加政治運動,學習似乎反倒成了次要任務。尤其是參加兩次「社教運動」期間,學校完全停課,師生離開學校,分別到過高碑店和山西省當「四清工作隊員」。自此我與夏先生鮮有機會見面。

後來我到甘肅山區工作,沒有什麼機會接觸英語專業。這期間,由於機緣不巧,我與夏先生無機會見面,直到七○年代我回到北京在學校任教。因為六十多年前在課堂所學所剩寥寥,我為英語教學問題上門求教夏先生,才恢復聯繫。

九○年代末,我從教職退休,因不甘自此僅以買菜做飯度日,很想編寫適用於非英語專業大學生的工具書。多年教學經歷,讓我熟知理工科大學生擴大詞彙量的困難,以及英語寫作的難點和弱點,遂萌生編寫面向理工科學生英語寫作工具書「英語反義詞詞典」和「漢英搭配詞典」的念頭。為此,我上門求教夏祖煃先生,並得到他的鼓勵和指教。

他仔細看過我的樣稿後提出意見和建議。他說英語的反義詞不是如我理解的那麼簡單和有規律,很難循規則編寫,建議我知難而退。但是他肯定以理工科學生為對象讀者的「漢英搭配詞典」,立意新而實用,建議我首先著手編寫這一本。他又把我介紹給熊德輗先生以求相助。

得到先生們的肯定和支持後,我信心十足地著手啟動工作,偕同幾名年輕同事耗時近三年完成初稿。夏先生和熊先生看到樣稿很高興,夏先生欣然提筆為本詞典寫「序言」,熊先生審讀部分稿件並給予很多修正。

該詞典問世後得到國家出版署頒發的「優秀辭書獎」,台灣「五南圖書出版公司」也在台灣出版繁體字版。遺憾的是我還未及上門致謝,就得知先生已仙逝,我只能向他遠行的背影說聲「謝謝」,盼先生在天堂收到學生的感恩之情。

夏先生千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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