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時煙火(上)
年少時,外婆常會讓我去附近的雜貨鋪買東西。那時的我,並不覺得這是差事,反倒隱隱帶著一點歡喜,因為每次替大人採購完,總能順便買上幾樣自己喜歡的小零食,於是一路上,腳步總是輕快的。
我提著稻草黃的竹編包,從宿舍大院走出去,右拐,穿過一條窄窄的馬路,便到了離家最近的那家雜貨鋪。
那是一間半地下室的小店,藏在居民樓底下。白日裡的陽光彷彿永遠照不進去,店裡終年灰濛濛的,潮氣混著醬油、煤油與生肉的氣味,沉沉浮浮,像舊井深處一團散不開的水氣。可即便如此,人們的日子終究離不開它,那個年代,衣食住行,都繫在這樣的小店裡。
雜貨鋪分作三間。左邊是肉鋪,沿牆立著一排生鏽的鐵架,粗大的鐵鉤上倒掛著整扇豬肉,暗紅色的肉紋間覆著厚厚的白膘。屋子中央是一張木頭櫃台,長年浸著豬油,泛出一種油亮而黏膩的光。台面上擺著菜刀、砧板和老式磅秤,空氣裡總飄著一股溫熱的腥油氣。
賣肉的是個膀大腰圓的中年男人,說話總悶聲悶氣。那年月,買肉是按票按錢精打細算的,誰家也捨不得多秤半兩。
我往往只買兩毛錢的肉。他聽完,也不多言,手起刀落,利索地切下一塊肥肉。厚厚的豬油上黏著一層薄瘦肉,「砰」地往秤上一扔,油膩的熱氣便撲面而來。我其實並不喜歡那股味道,可一想到鍋裡煉出的豬油渣,心裡便又立刻生出期待。
買回家的肥肉,總是先下鍋慢慢熬油。白花花的肥膘在鐵鍋裡一點點縮小,最後析出金黃澄亮的豬油,而鍋底則剩下一粒粒焦黃酥脆的油渣,外婆會把它們撈出來,切成小塊,趁熱撒上一撮鹽。那香氣,至今想來,仍叫人心頭發暖。
我和妹妹總會圍在桌邊,小心翼翼地分著吃,一粒一粒地數,誰也不肯讓誰多占半塊。現在回頭想,那並不是孩子的小氣,不過是那個年月裡,肚子缺油水的人,對一點香味本能的珍惜。
買完肉,我便去隔壁買雞蛋。櫃台後的售貨員先收雞蛋票,再從筐裡揀出幾個雞蛋,放到照蛋器上。燈光一亮,一個個雞蛋忽然變得通體透亮,像舞台上被聚光燈照著的小演員,我總要反覆細看,生怕裡面有壞蛋、黑心蛋。
售貨員常等得不耐煩,不停催促。可我哪裡敢馬虎。那時,幾個雞蛋也是一家人的金貴東西。
等一切買妥,我才終於提著竹編包,心滿意足地走向自己真正嚮往的地方——雜貨鋪最裡面的小屋。那裡賣糖果、糕點和零碎日用品,於年幼的我而言,簡直像一座小小樂園。
玻璃罐裡裝著奶油糖,糖紙在昏暗燈光下閃著細碎的亮;鐵盤裡擺著山楂糕和蛋捲,甜香混著點心味,在空氣裡慢慢浮動。我常買一塊山楂糕,或者一個酥皮蛋捲,也許是幾塊奶糖,一邊走一邊吃,只覺得整條回家的路都變得甜了起來。
那時候,快樂其實很小。一塊糖,一口蛋捲,便足夠讓人高興半天。後來想想,大約也正因為匱乏,人才更懂得什麼叫滿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