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辜負的美意
我高中畢業以後,在縣城擔任中學教師已經五年之久,經過多所中學校長親臨教學課堂聽課,測評我的教學水平,被評為優秀教師。但是終究拗不過當局執行的「出身論」政策,我是地主家庭出身,還有海外關係,在城裡走投無路,只得聽從當局下農村的指令。於是我與其他三名同樣是出身論的受害者,共四人組成一個知青組,來到了江蘇蘇北黃海之濱一處叫做唐洋鄉古灶村的偏僻農村。
農村執行出身論更加野蠻,地主、富農出身的不能與貧農出身的人同工同酬,還要經常出義務工,也就是只勞動、不記工分。為了鼓勵他們的子女能積極勞動,特別推出一種身分,叫做「可以教育好的子女」,為數極少,整個古灶村六個生產隊上百戶富農,只樹立一個典型,他們不但與貧農同工同酬,甚至還可以擔任記工員、隊長。
我被分派在古灶村第二生產隊、第二勞動組參加勞動,該組記工員就是一名富農家庭出身的「可以教育好的子女」,是全村唯一的典型,他叫寶根。
不知道什麼原因,寶根與我很投緣,可能是同病相憐吧。農閒時寶根邀我去捉黃鼠狼,他先取來七、八根粗壯的向日葵竿子,截成一米長,用繩索將其編成一米見方的柵狀簾子,再用兩根竿子橫向紮緊,成為一塊結實的柵板,另外還帶了一隻活青蛙,讓我跟他去實施捕捉。
找到一處雜草叢生的野地,我扶著柵板一邊,他在下面用一根短竿撐在柵板的中心,將青蛙用細線吊在短竿上端,在就近處挖了兩塊又大又重的土垡頭壓在柵板上,如此捕捉黃鼠狼的機關就安裝就緒。
第二天一早去查看,短竿已經倒下,柵板也壓下,掀開柵板一看,一隻肥大的黃鼠狼已經死於非命,嘴裡還叼著一條青蛙腿。寶根將黃鼠狼帶回家仔細將皮剝下,賣到收購站,回來分給我兩毛錢。在那個困難時期,這解決了我們的燃眉之急,我用來買了一斤食鹽和半斤煤油,暫時結束了我們知青組無鹽下鍋和晚上摸黑的日子。
在農村有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,就是冬天無法洗澡。天寒地凍,既沒有澡堂又沒有浴室,只能髒兮兮地從冬天捱到春天。
已經快要過年了,大雪紛飛,一個冬天沒有洗澡,身上奇癢難耐。這時寶根來邀我去洗澡,我感到很驚奇,難道這裡有澡堂嗎?我跟他來到一間茅草屋,那是他為村裡培養「九二○」農藥的地方。為了消毒,砌了一個大灶,上面安放了一口大蒸鍋,足足有一米直徑,而且在鍋沿上還箍了一圈厚木板,這叫做甑子鍋。
他指著甑子鍋對我說:「就在這裡面洗澡。」我還將信將疑,接著他在甑子鍋裡面加了幾桶水,蓋上蓋子,下面燒柴火加熱。燒好了要我試試溫度,我打開鍋蓋,一股熱氣撲面而來,試了水溫,不冷不燙正好。然後他滅了火,拿來一隻小凳子放在鍋底讓我坐著洗。我在裡面舒舒服服地洗了一把澡,從身上刮下了厚厚一層汙垢,那年我也清清爽爽地過了個大年。
寶根饋贈的美意,往往在不知不覺中灑下及時雨,讓人倍感溫馨。可有一次不同了,我們辜負了他的美意。
那是一個月底的某一天,我們知青組四人正躺在床上,沒有出工。因為我們的口糧由國家配給,每月二十八斤玉米粒,天天喝稀粥,所以每到月底捱不住了,我們就臥床「靜養」。寶根沒有看見我們上工,估計我們又在家裡「絕食」了,立即讓他的父親送來了兩塊大元麥餅,應該算是雪中送炭吧。
當地農村有一種加工食品的吃法,將元麥磨成粉,加水和成麵團,也不加酵母,直接做成元麥麵餅。蒸熟後本可以食用,但是還得將它焐起來生黴,等到生長出厚厚一層黃色和灰黑色的黴菌絲,然後再用火烤著吃,說是如此加工過的元麥餅吃起來才鮮。
可這次我們沒有吃他父親送來的餅,辜負了他的美意,而是將那兩塊餅偷偷丟棄到屋後的垃圾池裡。因為我們知道,生了黴的元麥餅會帶有黃麴毒素,那是一級致癌物質,即使經過高溫處理,黴菌雖然已經殺死,但是黃麴毒素還在,為了自己的健康,我們不得不丟棄。當然這種極不禮貌的行為不能讓寶根知道。
寶根出於關心,第二天即來看我們,說的第一句話就讓我們驚呆了。他說:「早上我父親經過你們屋後時,看到了他送給你們卻被丟棄的兩塊元麥餅……。」我聽了深感恐慌,他父親竟然發現了我們不禮貌的行為,忙不迭地要解釋。不過,他卻反過來安慰我們:「你們不要有顧慮,你們不習慣吃這種東西,不怪你們。」真是讓我更加無地自容了。
我忙說:「不是我們吃不慣……。」跟他詳細解釋黃麴毒素與癌症的關係,很多食品生黴以後就會產生黃麴毒素,吃了會得癌症,所以黴變的食品不能吃,以後你們最好也不要吃。
他畢竟也是一名初中生,聽了我的解釋後相信了,而且還告訴我,村裡很多人都是罹患癌症去世的,年齡往往不到六十歲,最早四十幾歲就發現罹癌了,大部分是胃癌和食道癌。聽他的敘說,我心裡才稍覺放鬆。
他向隊長反映我們斷糧的事,隊長畫了一塊為生產隊養豬而種植的飼料地,給我們挖胡蘿蔔充飢。自此以後,寶根一家除了長輩以外,小一輩不再吃這種生了黴的食品。
事隔久遠,時常想起寶根。疫情以後,我回鄉探親,舊地重遊,到古灶村去看望他。見了面,寶根頭髮花白、精神矍鑠,應該已經年逾古稀,身體卻非常壯實,一家人都很健康,住上了三層樓的別墅,他這個「可以教育好的子女」也已經當上了隊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