繁花落盡(上)
二○○二年,父親辭世,我自洛杉磯回到新竹眷村的老家,送他最後一程。家裡設置了靈堂,眷村鄰里聞訊而來上香致哀,許久未見的老鄰居們一一重逢,我與他們寒暄敘舊。此行既是送別父親,也是送走了一個時代。
此時的眷村,已是繁花落盡,往日的煙火氣息不復存在,熟悉的喧鬧聲消失無蹤,整個村子靜得出奇。當年歷經硝煙戰火的青壯戰士,如今皆已垂垂老矣,陸續凋零離去;少數留守的第二代,散居在破舊失修的老屋中,等待拆除的命運。
在眷村改建的聲浪中,我們終將遷離,搬入高樓大廈的國民住宅,這個承載我們成長記憶的地方,正在一點一滴地瓦解。前來弔唁的鄰居與舊識們,談起往日熱鬧的光景,語氣親切,卻難掩依依不捨之情。告別眷村,也是在告別一段人生。
很意外地見到了多年未見的小高,他是我的初中同學,也是童年時曾經的玩伴。我們談了許久,卻道不盡這些年各自經歷的滄桑。初中時,小高與我同樣就讀竹一中。在聯考制度之下,能考入竹一中的,無不是經過層層篩選的學生。小高在村子裡一向以聰穎聞名,成績優異,名列前茅,大人們提起他,總是豎起大拇指,誇讚有加。
小高的父親高伯伯是空軍士官,早年在大陸時家境優渥。內戰爆發後投身空軍,隨部隊渡海赴台,最後落腳在我們眷村。他有三名子女,小高排行最小,上面有兩個姊姊。
高伯伯有兩件事從不缺席:喝酒與打麻將。每天晚上,酒是一定要喝的;麻將桌上,幾乎是逢賭必輸。
眷村裡打的雖是小麻將,但敗局積少成多,也累積成一筆不小的數目。至於孩子的學業,他幾乎從不過問,教養子女的責任全落在高媽媽肩上。
高媽媽和母親交情甚篤,又同是山東同鄉,常常私下向母親傾訴苦衷。由於高伯伯喝酒賭錢,家裡入不敷出,債台高築,生計日益艱難。
終於有一天,她神情憔悴地來到我們家。她說被生活所迫,已無路可退,決定出去幫傭。透過朋友介紹,到台北一戶富有人家工作,負責做飯、洗衣服,並照顧兩個念小學的女兒。
高媽媽拜託母親一件事。她留下一筆錢,其中包括三個孩子的學費,以及三個月的生活費和買菜錢,除此之外,她還把全家的補給證交給母親。
什麼是補給證?在那個物資匱乏、實施配給制度的年代,軍人家庭中的每一個人都有一本補給證,每個月可憑糧票、油票和煤票領取生活必需品;煤票則不領煤,而是領取煤代金。
她說,高伯伯手頭拮据時,會偷偷把糧票和煤票賣掉,因此家裡時常出現無米之炊的窘境。所以,她把錢和補給證託付給最信任的人。念高中的高姊姊,每個月都會來找母親領取當月的糧票、油票、煤票和買菜錢;學校要繳學雜費時,也由母親代為保管、發放這筆救命錢。
母親那天的心情格外沉重。她感嘆,在那樣的歲月裡,誰家的日子不是在艱難中掙扎?我們家也背負著債務,大家都咬牙苦撐,卻還沒到非得離家幫傭不可的地步。母親是高媽媽最信任的人,也成了她唯一能夠交託的避風港。
高媽媽離家前往台北那天,母親帶著我去送行,客廳裡瀰漫著化不開的酸楚。高姊姊帶著弟弟妹妹站在一旁,不停拭淚,小高則兩眼空洞地望著母親,神情木然。
高媽媽緊緊握著母親的手不放,哽咽地說:「拜託妳了。」母親眼角含淚,不斷安慰她:「妳放心,多保重。」最後,高伯伯默不作聲地陪著高媽媽前往火車站,搭車北上台北。(上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