爬樹的雛菊(上)

亭瞳

1.

「這是繡球花。」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,愣了一下。

那是一株至少百米高的大樹,粗壯的藤條像蟒蛇一樣纏繞著,陽光從茂密的深綠色藤葉間篩落下來,碎成滿地晃動的光斑。藤條毫不客氣地盤踞著樹幹。

我腦子裡浮現出自家院子裡那三棵繡球花的樣子。每年夏天,它們會開出藍色和紫色的花球,整體最高也不過四英尺。

我回過頭看向羅斯,質疑著。羅斯笑了。那是一種見過太多「不可思議」 之後才會有的從容笑意。

「所有在智利生長的繡球花,都是藤狀的。」 羅斯轉身,指向不遠處另一株同樣被藤條緊緊擁抱的高樹,「那是雛菊。」

▋把遠方故事一一指認

雛菊?院子裡的那種白色小花,矮矮地貼著地面,像撒在草地上的一把碎星星。可現在他在說,雛菊能夠爬樹。那一刻,我忽然覺得,自己過去幾十年的花園植物知識,像一面牆一樣,裂開了一道縫。

羅斯剛從智利歸來,臉上還掛著一絲長途旅行後的疲憊。今天,他和搭檔馬克將為大家講述旅途中的見聞,然後帶大家在蒼鷺園的智利植物區,在這些活生生的標本面前,把遠方的故事一一指認。

蒼鷺園位於華盛頓州金斯頓,誕生於1987年,2012年起由當地印第安人部落接管,成為全美唯一一座由原住民擁有的植物園。八千餘種來自世界各個角落的珍奇物種在這裡安家,而今天,它們之中來自智利的那一部分,將成為主角。

天很藍,雲很白,天氣格外晴朗。但華盛頓州早春的寒氣還沒有散去,我把外套的拉鍊往上拽了拽,跟著人群往物業房走。房間裡已聚滿了人,不少是一大早乘渡輪跨海而來的。我注意到前排有個老太太,膝蓋上放著一本翻得捲了邊的植物圖鑑,封面上貼滿了便簽紙。

他們都是來聽這一堂課:智利植物誌。

主講人羅斯先生,蒼鷺園花藝總監,中等身材,面龐清瘦,神情裡有種見慣草木枯榮的泰然。我認識他已經有兩年了,知道他是一個能行走的「植物字典」,人們常常迷失在他清脆的蘇格蘭口音和流利的拉丁學名之間。

「準備好了嗎?」羅斯拍了拍手,像在叫醒一群走神的學生,「我們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。」

2.

智利,人稱「絲帶國」。南北綿延五千三百多公里,被安地斯山脈與太平洋一左一右夾在中間。五個氣候帶沿著這條狹長的國土依次鋪開:最北端是阿塔卡馬沙漠的焦黃,中部是地中海的溫柔,向南則漸次變綠,溫帶的瓦爾迪維亞森林終年常青,冰川、湖泊、火山散落其間。

羅斯按下播放鍵,螢幕上的影像亮起來。我感覺自己被一隻手拽進了畫面裡,跟著羅斯一同踏上了那條植物朝聖之路。

六天,三個區域:阿若卡瑞亞、洛斯里奧斯和洛斯拉貢。

這不僅是行程,羅斯的聲音從暗處傳來,帶著那種蘇格蘭人特有的、不緊不慢的節奏, 這是一部跨越了億萬年的自然篇章。

▋森林一下子忽然變大

第一天,我們抵達瓦爾迪維亞北部的一片保護區。海邊溫潤的空氣拂面而來,空氣中帶著鹽和泥土混合的味道,吸一口就覺得肺被洗了一遍。整片森林彷彿被時間遺忘在某個古老的紀元裡,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
最先攫住我目光的,是高達五英尺的巨型「四葉草」,羅斯念出了一個拉丁學名。我知道那是一種古老的蕨類,它們的祖先曾與恐龍一同走過白堊紀,甚至在南極洲的岩層裡都留下過化石的痕跡。

我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字:四葉草,恐龍。

我抬頭,想像著那些巨大的生物在蕨類植物之間穿行的樣子,忽然覺得教室裡的天花板變高了。

高高的樹杈間垂掛著一簇簇寄生植物,深綠色的枝葉間探出細長的紅色花蕊。羅斯說,它們把生存的希望寄託在蜂鳥扇動的翅膀上,那些紅色的花蕊就是傳遞給空中飛舞小小精靈的請柬。

林地上,薄如蟬翼的蕨葉鋪展開來,這些蕨類和遠在紐西蘭、澳大利亞的同類是遠親,隔著太平洋的海水遙相致意。四周遍布竹林,羅斯特彆強調,它們不是那種大熊貓喜歡的竹子,這裡的竹子是實心的。它們挺著筆直的身桿,讓整片叢林愈發幽深。

第二天,森林忽然變大了。每個人都有這種感覺,森林不是慢慢變大的,而是一下子。是那種前一分鐘樹還只是「高」 ,後一分鐘,你需要把整個頭仰起來,仰到脖子發酸,才能勉強看見樹冠的邊緣。

智利南洋杉,羅斯指著一棵直插雲霄的大樹, 一百三十一英尺。

他又指向旁邊一棵樹幹顏色更深的多姆貝山毛櫸,一百八十英尺,能活六百年。

一百八十英尺。我馬上在心裡把這個數字換算了一下,大約十八層樓。一棵樹,從明朝活到現在,還在生長。

羅斯還在講解著那些樹的生長習性、分布範圍和學名含義,但我發現自己在走神。風從極高處穿過樹葉,那聲音傳下來的時候已經變了調,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泄下來的,低沉、悠長,像某種古老的語言。

透過這些高大樹木,可見白雪覆蓋的維拉里亞火山,宛如時間的守望者靜靜矗立。

▋那些活幾百年的巨人

我把視線從那些巨樹和雪山收回來,落在地面的灌木叢中。德斯豐丹草正開著蠟質的紅花,花瓣厚實得像捏得出水滴。白珠樹的葉子底下,白色鐘形花垂著頭,安靜得不像真的。

它們完全不在意頭頂那些活了幾百年的巨人,實實在在享受著自己,紅得很野,白得很靜。

第三天,我們沿著火山北麓繼續行走

安地斯山脈的本土山毛櫸高達一百一十五英尺,是上好的建材。羅斯說,秋天來到時,它們的葉子會從綠變成金,再成深紅,彷彿整片山林都在燃燒。

就在這時,我看見了它。樹幹上,開著一朵朵粉紅色的雛菊模樣的小花。它沿著樹幹攀爬而上,帶刺的綠葉間伸出細細的藤條,延伸著它們不合時宜的夢。

「爬樹的雛菊。」 羅斯說,語氣裡帶著一絲幾乎是溫柔的東西。

教室裡有人笑了,但笑聲很輕,我最初的質疑,現在又一次被否認。

接下來我們看見,帶刺的刺葉花、形態古怪的繡球花先後登場。繡球花是藤狀的,四片白色花瓣拼在一起,卻是一朵朵「無菌花」。腳下的地面被一種叫「牛筋草」 的七葉蕨鋪得密不透風,連一小塊裸露的泥土都尋不見。

第四天,海岸線在車窗外一直陪著我們,彎彎曲曲地向南延伸。

車停在一棵極其粗壯的樹前。馬克走過去,站在樹前張開雙臂,試圖丈量樹幹的周長,整個人貼在樹幹上,像一片小葉子。

「費茲羅亞柏樹,」 羅斯的聲音放低了,低到教室裡的人都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身子, 「這一棵,大概活了五千年。」

教室裡安靜了五秒鐘。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動,連翻筆記本的聲音都停了。

▋樹下一個小小的標點

五千年的樹就這麼安靜地站在我的面前,樹皮皸裂,枝頭依然綠著。千年前,埃及人剛剛開始建金字塔,文字還在泥板上摸索著成形。這棵樹從那時起就站立在這裡。它看見過的人、聽過的風、淋過的雨,比任何一個人類王朝都多。

馬克仍張著雙臂,背靠著樹幹,像一個逗號。我忽然覺得,我們所有人加在一起,也不過是這棵樹下一個小小的標點。

羅斯接著往下講,語氣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。林間空地上,智利鐘花(國花,Lapageria rosea)正在高高低低的枝頭搖曳,花形像一口口倒掛的小鍾,風吹過就會搖擺起來。麥哲倫菲萊西婭灌木開著玫瑰紅花,花瓣是楔形的,顏色濃得像從管子裡直接擠出來的顏料。

它們開得真是毫無顧忌,完全不在意旁邊那棵守衛了五千年的老柏樹。

羅斯蹲下身,從一株不起眼的植物下揀起幾粒種子,放進小布袋裡。「當地人叫它白樹,菊科的。莖葉能治外傷,但也有毒。」我在筆記本上寫下:慈悲與嚴厲,生長在同一株植物身上。

第五天,雨終於來了。

空氣中水霧瀰漫,我們驅車前往安蒂卡滑雪勝地,進入國家康吉利奧公園。眼前的景色變成了一片朦朧的灰綠色,雨水模糊了鏡頭,反而讓那些植物有了一種毛茸茸的質感。

高山埃斯卡洛尼亞灌木在雨中靜靜生長,羅斯說,它的身影甚至出現在愛丁堡的皇家植物園裡。它的葉子呈卵形,花朵呈管狀,散發著清香。

林中能看到許多粗壯的桉樹,以及桃金娘。據說它的果實能吃,能做果醬,甚至能釀酒。讓人感覺著一縷人間的炊煙輕輕拂過這片冷濕的高山。(上)(寄於華盛頓州)

圖/PPAN

爬樹的雛菊(下)

原住民 華盛頓州 智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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