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投宿客(下)
另一個投宿客是我同事的小弟。
由於大學停辦,分配到研究所的基本上都是沒讀過幾天書的初、高中生。研究室派給課題組一名出身勞動人民家庭的女孩,父親蹬三輪車,母親在廢品回收站拉板車,住在當年被稱為下隻角的滬西棚戶區(現已改建為上海高檔住宅區)。
也是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夜晚,女孩帶著她的小弟來敲我家的門,並直言告知,小弟因打群架正被一幫小混混追殺,我的居住區位於市中心,相對比較安全,想在這裡躲避幾天。看著這個十三、四歲男孩眼神恍惚、不知所措的樣子,我便同意他暫住我家避避風頭。
那年月學校停課,老師被批鬥,社會上颳起一股「讀書無用論」的歪風,一些青少年終日無所事事,精力充沛卻無處發洩,便拉幫結派打群架。尤其在貧民區,父母文化程度不高,不知如何教育子女,他們便成了家庭、學校、社會三不管的不良少年。
男孩在我家住了五天左右,期間他曾偷偷回去探視過幾次,覺得平安無事後,便返回家中。
後來,男孩被少年管教所收容,在裡面待了幾年,學會了一些鉗工技能。出來不久,正值改革開放初期,為了獨自謀生,他沿街開了一家自行車修理鋪,幹些補胎、打氣之類的雜活。
八○年代,原本號稱自行車王國的上海竟一躍而成汽車王國,於是,小鋪子變成了小車間,後來又升級為汽車修理門市部。小伙子憑著辛勤勞動,逐漸發家致富。
退休後,我曾參與一家小公司研製健身儀表,期間為了開發攜帶式計步器,設計了一台小型機械震動裝置。由於公司經費短缺,走投無路之際,便想到小伙子的汽車配件車間能否幫忙。
前去聯繫加工事宜的同事回到辦公室後,對這名年輕負責人讚不絕口,誇他長相英俊,西裝革履,文質彬彬。正當他準備跨上轎車出門洽談生意時,聽到我的名字,立即禮貌地下車,接過圖紙,交代給相關負責人辦理。
一個多月後,一台符合要求的小裝置分文未取地交到我手中。看著它的托盤有節奏地上下移動,樣品研究得以繼續進行,內心的激動不言而喻。同事們都很驚訝,問起我與他的交情,我只能說真是一言難盡。
瞬間,我眼前似乎又浮現出那個打砸搶、殺人不償命年代的血腥午夜:昏暗的街燈下,站著一個簌簌發抖、身材單薄的少年。如今的他,在人生道路上幾經挫折後終於成材,不由得讓我想起一句民間老話:「浪子回頭金不換。」而他內心深處仍保留著的中華民族「知恩圖報」的美德,也令我深受感動。(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