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的小竹筍

謝飛鵬

進入夏天後,雨水多了起來。在綿密雨水的滋潤下,山林裡的小竹筍紛紛探出土面,十分誘人,村裡人相互招呼說:「掰筍去了。」

那時農村沒有什麼副業可搞,平時想弄點小錢,下年靠砍竹,上年就靠掰小竹筍了。到了這時,縣裡的罐頭廠開始在鄉下設點,收購小竹筍去做罐頭。於是,人們把手頭能放的活盡量放下,忙著去掰小竹筍,賣點錢來補貼家用。

掰小竹筍非常辛苦,天還沒有亮透就要起來。駝著背簍來到山上,擠入密密的竹林,露水滴滴答答地灑落在身上,不一會兒衣服就濕透了。掰小竹筍很有講究,長出土面四、五寸的最好,太短的話,剝掉筍殼沒剩多少,不划算;如果太長,筍尖開岔了,沒有那麼鮮嫩,收購點不要的。

山林裡很靜,只聽得「卡嚓卡嚓」的掰筍聲。背簍一會兒便沉甸甸的,不多時便裝滿了,馱著滿滿一背簍小竹筍,吃力地從竹林裡擠了出來。這時太陽出來了,照得衣服上、頭髮上的水氣騰騰而起。放下背簍,伸直腰桿,長長地舒口氣,感到格外輕鬆舒服。

要是前一天晚上下雨,那就更好了,雨後小竹筍長得格外快,竹林裡面到處都是,密密麻麻的,像是插滿了密集的針尖。掰著這個,看著那個,腳下還不時被小竹筍絆到,一心忙著掰小竹筍,全然不顧頭上紛紛落下來的冰冷水珠。

早晨把小竹筍掰來,上午便在家裡剝筍。把小竹筍全倒在地上,搬個凳子坐好,耐心地一個個把筍殼剝掉。左手捉著筍蔸,用右手大指頭的指甲把筍尖用力掐掉一半,纏在食指上,沿著筍身繞了下來,小竹筍就剝掉一邊了。再這麼一下,那一邊也剝掉了。

小竹筍掰得多時,指甲都掐凸了,於是便用鐮刀在筍尖輕輕割一下,再來剝,那就輕鬆些了。只是總這樣纏繞筍殼,食指麻木得連疼都不知道了,我們小孩子心眼多,便用一根小棍子來代替,只是沒有用手指那麼快、那麼方便。

小竹筍剝好後,倒在大鍋裡,用水焯一遍,再把筍衣蛻掉。蛻掉筍衣的小竹筍,白白的,尖尖的,按照收購點的要求,把它們都切成三寸三分長,整整齊齊疊在竹籃裡,就像少女纖嫩的手指,是那麼地漂亮,如果不是為了弄點錢,還真捨不得賣呢。

剝好切好的小竹筍能賣錢,剩下的東西也有用處。蛻下的筍衣、切下的筍筒,都是很好的下飯菜,把它們曬乾存起來,留到年底沒菜的時候,拿出來和點辣椒炒好燉了吃,十分美味,用來下酒再好不過。筍殼不能吃,便倒在田裡,爛入泥中,是很好的肥料。

我從小就跟大人去山裡掰小竹筍賣,我至今記得,第一次掰小竹筍時,還只有六、七歲。那次早上跟母親去掰了一小竹籃小竹筍,回到家裡,母親叫我剝了另外放,賣的錢歸我。看著籃子裡剝好了的那點小竹筍,別提多高興了,邁著輕快的步子,跟村裡的大人一同到了小竹筍收購點。然而看到別人都是一大籃一大籃的,又為自己小竹籃裡的這點筍提不起勁來。

賣小竹筍的人很多,排著長長的隊伍。終於輪到我了,我怯生生地把籃子遞上去,收筍的阿姨看了看我,有些驚訝地說:「這麼小就知道掰小竹筍賣呀?」我不知如何回答,同去的大人說:「他很勤快,是自己去山裡掰的。」聽到他們誇我,臉一下就紅了。阿姨秤好我的小竹筍,笑吟吟地說:「七兩。」我覺得,阿姨眉毛舒展,笑起來真好看。

當時的小竹筍一斤一毛四分錢(人民幣,下同),七兩賣了一毛錢,雖然不多,卻是我第一次賺的錢,領到手上十分激動。我用五分錢買了一個小錢包,並打算好了,以後掰小竹筍賣的錢就放在錢包裡。直到現在,我依然珍藏著那個小錢包。

我慢慢長大,小竹筍也在漲價,到初中時,小竹筍賣到了三毛四分錢一斤。因為要讀書,我只能在雙休日掰點小竹筍賣,好在那時有一個星期的農忙假,正好去掰小竹筍,幾天下來,可以賣到十塊錢呢。那時一星期父親只給我五毛錢零花,十塊錢是個大數目,又是自己賺的,用起來心裡踏實。這些錢我大都用來買連環畫,幾年下來,竟買了上百本,可惜現在都丟掉了。

如今小竹筍愈來愈貴,這兩年聽說漲到了十多塊錢一斤。出來工作這麼多年,我早已告別農村進了城市,恐怕吃不了掰小竹筍的那份苦頭。有幾次對妻子說,去鄉下掰點小竹筍,不為賣錢,曬乾留到冬天用來下酒。嘴上這麼說,卻不行動,不知不覺掰小竹筍的季節過了,於是只有再次期待來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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