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處是吾鄉

益湘人

近幾年出外旅行,無論遠近,在經過七、八天後,禁不住就會想念自己那個狗窩,那個可以讓自己隨時躺平,且在需要任何東西時,均可信手拈來的蝸居。也不知是因為年紀大,或是因為體力的關係,才會有此感覺,但這種感覺絕非是六十年前初次離家、遠赴外地求學時,那種想家的情懷可以相互比擬的。

一九六四年,我由台北赴台中就讀四年,對一個從小到大未曾離家獨居過的我,雖然不是挑戰,卻是生平第一遭。那時年輕氣盛,甚至還有一種好不容易掙脫這束縛多年的牢籠之感,從此再沒人管束我,或背後嘮叨我了,取而代之的是那種海闊天空任我翱翔之感,充滿心胸。

但在一片豪情與激情冷卻下後,又是另一番景象了。記得那是開學兩三個月後的一個周末,在逛完台中公園後,獨自一人走在黃昏的街上,此時已是深秋,頗有涼意,家家戶戶窗簾後散發著柔和且溫暖的燈光。兩相比較之下,頓時令我想到台北的家和家人,此時正是他們圍桌吃晚飯的時刻,若非路人很多,想家和思親的洪流早已溢眶而出。那是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對家的強烈想念。

數年後負笈赴美,在機場拜別了父母之後,口中哼著當時正流行的「月兒像檸檬」,愉快地踏上赴美的班機,心想此後別說家管不到我,連國也管不到我,又是那種心懷壯志,前途一片大好的樂觀心懷。雖是遠赴異域,但卻沒有離情和鄉愁。

在經過一番忙碌的註冊入學、選課和入住宿舍後,生活好不容易漸入正軌,但隨著即將來臨的感恩節長假,發生了想不到的變化。無論是外地或當地的美國學生,都回家過節,偌大且空蕩的校園,只剩下我們這些外籍學生。學校的公共食堂也因假期而關閉,外籍學生如何解決一日三餐,可真是一大難題。宿舍是嚴禁烹食的,對中國留學生來說,「生力麵」頓時變成了救命的稻草,但速食店也是不作他想的第二選項。

某日向晚時分,獨自開車去買了兩片披薩,然後驅車至一小丘陵的制高點,準備享用我的晚飯。不經意望向那一輪艷紅的夕陽,正緩緩被這廣大無垠的中西部平原吞噬,而零星散落的農家也正炊煙裊裊,美雖美,但那種「日暮鄉關何處是」的鄉愁猶然而生,心中更湧出一絲絲淒涼和無助之感。

想到之前在台任職於航空公司,是一份令人羨慕且穩定的工作,順風順水的事業和人生,真不知愁為何物。但此時此刻,獨處在這暮色荒涼的大平原,觸景生情地想到那「前不見古人,後不見來者,念天地之悠悠,獨愴然而涕下」情境,對台北那溫暖的家和安逸的生活,有無盡的思念,縱然是男兒有淚不輕彈,但此時此刻,終於也禁不住地輕彈了兩顆。

如今寓居美東已超過半個世紀,原本在台北的老家,也因都更和搬遷而蕩然無存,舊夢也無可重溫,只有門牌號碼仍被沿用。在美我也曾組建過自己的家,但當孩子們都離巢紛飛,老伴也先我而去,一切似乎又回歸到原點,聚散本是常事,因此對於家和鄉愁的定義也愈來愈感覺到籠統且模糊,隨而代之的可是此心安處便是吾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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