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走洛陽橋(上)

似乎一個人到了老年，就會特别懷念小時候去過的某個地方，很想知道這個地方變成什麼樣了。尤其是對於我們這種出生在農村的孩子，小時候基本沒有機會出去看世界，偶爾到過離家遠一點的地方，就會對那個地方留下不可抹滅的印象。

泉州洛陽橋就是這樣一個地方，雖然離我老家也就五十幾公里，卻是我讀高中之前去過最遠的地方。這些年隨著泉州被列入中國首批古代歷史文化名城，以及隨後的申遺成功，泉州的許多有名景點一再進入人們的視線，洛陽橋更是經常被提及，所以，我愈發想知道五十多年前我曾經踏足過的那座石橋，現在是否依然如故。今年春節前，趁著帶小女兒回國探親之際，終於圓了這個念想。

很多人可能會奇怪，洛陽是中國著名的古都之一，洛陽橋為什麼不在河南洛陽，而在福建泉州？這是因為我們泉州晉江這一帶百姓的祖先，大多來自中原河洛流域，他們為了不忘故土，南遷後便給新的定居地沿用故鄉之名，以此寄託濃濃的鄉愁。無論是晉江、洛江，或洛陽橋的名字，都出自同一個原因，尤其是江邊的風景，據說與河南洛陽十分相似。

洛陽橋距離泉州城區大約五公里處的入海口。我們大清早一到就發現整個景區車水馬龍，鑼鼓喧天，熱鬧非凡，停車場一位難求。原來這一天，洛陽橋所在地洛江區正在洛陽橋橋南搭起的舞台上，舉辦首屆蔡襄文化主題活動徵文比賽頒獎儀式。

蔡襄何許人？他是與蘇軾、黃庭堅、米芾齊名的北宋四大書法家之一，著名大學士，官至吏部侍郎。就是他，當年就任泉州知府期間，主持建造了洛陽橋。還有比這更巧合、更應景的活動嗎？我的思緒立刻被拉回當年一路步行到洛陽橋的情景。

那年我們的語文老師兼班主任謝老師，帶著我們一群十三、四歲的孩子，步行整整一天才走到洛陽橋。雖然大家都走得精疲力盡，但是一路上有謝老師講解關於洛陽橋的典故和傳說，讓我們充滿了好奇和期待，倒也不覺得太累。

謝老師關於蔡襄的故事講了好幾個，我印象最深的大約兩三個。

第一個說的是蔡襄的母親，惠安人盧氏，當年肚子裡懷著蔡襄，在洛江乘船過江時，遇到特大風浪，差點船翻人亡，蔡襄的母親跪下祈禱並許願，希望上蒼保佑一船人平安到岸，等她將來生下兒子，一定讓兒子在江上造一座大橋，以造福百姓。後來她果然生下一個聰明能幹、才華橫溢的兒子，他就是蔡襄。

第二個故事講的是蔡襄進士及第，但由於當時規定必須異地為官，蔡襄無法回鄉造橋了卻母親心願。但他腦筋靈活，機智過人，一日趁著陪皇帝在花園賞花之際，偷偷先用蜂蜜在花園石板路上寫下「蔡襄治閩」四個大字，馬上引來螞蟻把字團團蓋住，等到皇帝走過來看到爬滿螞蟻的大字，不覺隨口念出「蔡襄治閩」，蔡襄立刻應聲跪下領旨。礙於「君無戲言」，皇帝只好放蔡襄回閩，並於公元一○五八年出任泉州知府，相當於現在的市長。

蔡襄一上任，便著手籌備修建洛陽橋。謝老師還說，洛陽橋是一座跨海大橋，當時江面寬闊，風急浪高，建造時困難重重，好在總有神仙相助，托夢給蔡襄，讓他利用潮汐規律，在退潮時填石打樁造橋墩，再在橋墩上種海蠣以固定橋基橋墩，最終造出了中國第一座跨海大石橋。

我們在謝老師斷斷續續的故事裡，終於走到了洛陽橋。我腦海裡至今仍然印著第一眼看到的洛陽橋：白茫茫的海面上有一條長長的石橋，橋兩頭都是農田，海風颳過，塵土飛揚，水面波濤洶湧，窄窄的橋面上鋪著凹凸不平的石板，橋頭三兩個包著花頭巾的農村婦女守著各自的竹籃在賣雞蛋、海蠣和蔥蒜。我們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橋上，第一眼看到的，就是橋墩真的長滿了密密麻麻的海蠣子殼。

五十多年後的現在，我再次站在橋頭向下看，光溜溜的橋墩上卻找不到一個海蠣的影子。七百五十米長的橋面和兩邊欄桿，全是長長的、光滑的青石板鋪就，橋墩也全都是由尺寸相同的方塊條石整整齊齊堆砌而成，洛陽橋早就舊貌換新顏了（見圖）。（上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