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裡的兩岸破冰

照片已經泛黃，光線也不夠清楚。幾個穿西裝的男士，戴著白色安全帽，站在一處鋼骨尚未完工的建築工地前（見圖）。若不是有人特別說明，很少人看得出來，這裡是北京中央電視台當年興建中的工地。照片中可確認的核心人物，是世華電視台當時前往北京的五名董事，以及中央電視台的副台長；至於其他在場者的姓名，今日已難以查證。

一九八三年，台灣留日華僑蔡明裕先生在美國洛杉磯創立「世界華人電視台」，簡稱「世華電視台」，一九八三年十一月正式開播。

那是一個沒有網路、沒有手機的年代，資訊傳遞仍仰賴聲音、影像與電波。這在當時是一項創舉，立刻吸引了許多來自台灣的海外遊子。從總經理楊敦平先生，到新聞記者、節目主持人與技術人員，大家全都守在第一線，卯足全力，爭相搶報來自世界各地的新聞。楊敦平導演是當時洛杉磯的知名電影人，曾獲得兩次金馬獎導演獎。

一九八四年夏天，洛杉磯奧運會開幕。中華人民共和國首次以此名義參加夏季奧運，也是中國選手許海峰射落中國奧運史上第一枚金牌的歷史時刻，中央電視台派出採訪團前來洛杉磯，帶隊的是中央電視台台長王楓。

採訪團抵達洛杉磯後，很快面臨兩道難關：一是中美兩國電視訊號規格不同，技術上無法直接相容；二是語言與環境的障礙，使得採訪工作處處受限。王楓台長的煩惱並沒有持續太久，因為他在奧運採訪現場遇見洛杉磯的世華電視台記者，這一次相遇，成了整件事情的關鍵轉折。

當時兩岸尚未破冰，彼此之間仍隔著漫長的歷史沉默。然而，在洛杉磯這塊陌生土地上，在周遭充斥著各國語言、各色人種的奧運現場，雙方卻因為同文同種、鄉音相近，很快產生了親切感，並立刻交換聯絡方式。

世華董事長蔡明裕先生雖是旅日華僑，卻對中國有著深厚感情。他得知中央電視台採訪團遇到困難後，立刻指示楊敦平全力支援。

楊敦平先生回憶，第一次在王楓台長下榻的旅館和他見面時，窗外好像正在下雨。那時雙方都感到十分尷尬，不知道該如何開口，經過長達三十五年的隔絕與沉默，彼此都不知道第一句話應該從哪裡說起。至於那天兩人說了什麼，沒有人留下紀錄。

可是，新聞工作者的共同語言，不是口號，而是時間、鏡頭、訊號與現場，一旦到了採訪現場，所有從業人員立刻各就各位。世華電視台從人員、設備到車輛，全部無償提供，全力協助中央電視台完成奧運採訪任務。

每當中國選手獲獎，世華電視台的工作人員之間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：盡量先讓中國隊的好消息搶在第一時間傳回國內，讓遠方的同胞能夠及時聽見捷報。比賽的紀錄表示，此次夏季奧運中國隊共獲得了十五金、八銀、九銅，共三十二面獎牌。

奧運結束，採訪團回國，王楓寄來了一封邀請函，邀請世華電視台一行赴北京，參加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天安門閱兵典禮。這是一次非官方、純媒體交流性質的邀請。

在特殊歷史條件下、基於人道互助情誼而促成的意外往來，讓世華電視台的五名董事，一九八四年十月一日站在天安門城樓的觀禮台上，親眼見證了那場盛大的閱兵。那時兩岸還沒有開放，他們就這樣進了北京，比一九八七年兩岸開放探親整整早了三年。  

也就是在那一次赴北京的行程中，世華電視台一行來到中央電視台興建中的工地。照片裡的人戴著安全帽，站在鋼梁與樓板之間，手中展開旗幟，背景是一個仍在施工、仍在成形的現場。正因如此，似乎有一種特殊的象徵性：一座電視台正在興建，一段兩岸與海外華人媒體之間的關係，也正在摸索中成形。

照片中的人物姓名多半已不可考。他們做了官方一時還做不到的事，在電波、節目與新聞協助之間，推動了最早的一步往來。

一周後，十月六日，世華電視台一行前往上海，由當時的上海市委書記汪道涵先生設宴款待。在上海期間，楊敦平代表世華電視台，與上海市副市長兼上海電視台總台長龔學平先生簽署合作條約，約定雙方每周交換一次節目。

當時，世華電視台與台灣電視公司（台視）互為姐妹台，在兩岸仍然敵對的背景下，這家位於洛杉磯的華人電視台，竟然能同時與上海電視台及台灣電視台建立聯繫。

可是，走在歷史前面的人，往往也要承受歷史的壓力。楊敦平導演因此在當時政治環境下受到台灣出入境限制，直至一九九○年方能返台。

楊導演的才華終究沒有被埋沒。回到台灣後，他受到國營台灣電視公司的邀請，拍攝「中華民國國情簡介」紀錄片，再次展現其國寶級導演的實力。

世華電視台則在一九八七年悄悄熄燈。那時海外僑胞的人數不夠撐起一座電視台，它來得早，走得也早。

照片繼續泛黃，鋼骨早已成為大樓，電視台的燈一盞一盞亮起又熄滅。留下來的，只有這樣一個畫面：幾個人站在一個尚未完成的地方，微微地笑著，像是對未來做了一個誰也不知道的約定。多年以後再回望，這只是一張舊照片，只是一段媒體往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