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大美女在一班(一)
1 季風雨來兮
碩士學位授予典禮是在七月七日,炎夏已經開始了序曲,每天都是陽光燦爛。這些年,北京變成了大工地,到處大興土木建設高樓大廈,遍地腳手架,基建的噪聲隨處可聞,空氣中飄浮的塵埃肉眼可見。
我們一群穿著T恤、短褲、人字拖的男生走到禮堂門口,被研究生院的教務長攔住,要求我們回去換白襯衣和長褲。
「女生呢?女生不用換了吧?」跟在我們後面的女生黃綺麗問。
「女生也得換,女生也是先生──女先生!怎麼也得換一件有領子的襯衣來。」教務長老太太鄙夷地瞥了黃綺麗一眼──無袖大V領的黑色透視裝,七彩碎花雪紡燈籠褲,外側從髖骨下兩寸到踝骨上三寸,開了兩道別致的長口,雪白的大腿、小腿忽隱忽現,時髦得讓人不能相信此人是高等學府的準碩士。
我們掉頭往回走,轉眼看見季風坐在不遠處校園小超市前的石桌旁,吃著一只奶油雪糕,頭和腳一抬一落,隨著超市裡的音樂打著節拍。明亮的陽光下,季風的臉像羊脂玉一樣白,一張臉山高水低,花瓣一樣的嘴唇鮮紅豐潤,一綹紅瀏海從額前掛到耳上。長髮在腦後挽幾挽,用大卡子一別,髮梢在頭頂開成一朵針葉菊。儘管她早就聲明她是正宗的大漢族,但這一刻,我再一次疑心她有少數民族血統。
季風看見我們往回走,多少有些得意。她穿了一件緊身的七分褲,涼鞋裡的腳趾甲個個塗得紅亮,上身是小方領棉布短袖襯衣──不用拐回去換衣服。
季風的形象定格在那一天、那一刻,後來每次想起季風其人,我首先想起的是在大太陽底下美滋滋吃雪糕的那個姑娘。
自從五月的論文答辯後,全班同學已經多日未見。此時,各人畢業後的去向已塵埃落定。
「季風,你是接著讀博吧?哪個專業?」男生中有人大聲問。
「藥理學。我告訴你啊,三成以上的諾貝爾得主都是藥理學專業的。」季風扔掉雪糕棍,站起來,笑得像怒放的牡丹,「你們就等著我的大名流芳百世吧。」
「那是一定的。」我們一起說。
學位授予儀式之後是合影,我們班的四個女生被男生眾星捧月一般圍在中央,美不勝收。三年前入學不久,四位女生就被男生尊為「四大美女」──有時候,男生對女生與其說是恭維,不如說是戲謔。其中三人一笑置之,惟有季風當仁不讓:「我將來要做中國最漂亮的女博士。」
四大美女按年齡排行,年紀最長的是北地胭脂車明瑤,清冷冷、俊俏俏;老二是南國佳麗黃綺麗,活潑潑、嬌滴滴;老三是北京姑娘金岩,眉目清俊,身材高䠷,舉止幹練;最小的才是西北姑娘季風,但她火辣辣的性格、直通通的脾氣、大包大攬的作風,卻儼然大姐大。
合影結束,全班一起去吃畢業宴,在校園餐廳包了一個單間,打算消磨一個下午。有胡吃海塞的、有胡侃瞎聊的、有打牌打遊戲的、有唱歌跳舞的。季風自是不甘寂寞,抄起卡拉OK麥克風,用渾厚低沉的嗓音唱了一首英文歌曲,餘音繞梁,贏得一片掌聲,連班主任老師都笑讚她中氣十足。
她笑嘻嘻地說:「在家吵架練出來的,看不順眼就罵一頓。」下一位男生剛唱起〈明天你是否依然愛我〉,季風順嘴接茬:「我先回答一句──愛!」
男生們作受寵若驚狀,有人叫著要去報告肖雨。肖雨是季風的男朋友,以前來看季風就住在男生宿舍,早和男生們打成了一片。
「誰怕誰!」季風一拍大腿,混不吝地說:「來,坐這兒來!」
男生們作勢「厥倒」,遂又點唱一首歌,「獻給我們最最親愛的季風。」
從餐廳出來,眾人吵吵嚷嚷、依依惜別地散了。季風請三位美女去她家玩,我們幾個跟女生關係不錯的男生,也被順帶著拉了去。
因為沒有條件結婚,季風和肖雨蝸居在一間連租帶借親戚的房子,離校園不遠。走路半小時能到,打車只要五、六分鐘,不超過起步價。
家具不多,房間尚不顯得擁擠,一張大床位居正中,牆角的長沙發上堆滿衣物,此外僅有一張摺疊方桌、四只小圓凳。姑娘們不見外,「進門就上炕」,我們別無選擇「入坐」小圓凳。聽著美女們嘰嘰喳喳在床上指手畫腳說長道短,我等男生只落得個在地下說話的待遇,頗有自己是《紅樓夢》裡興兒、旺兒的感覺。
不知肖雨回來,看見床上擠著四個女人,會作何感想?
「肖雨怎麼還不回來?什麼公司這會兒還不下班?」黃綺麗嘀嘀咕咕地問。季風稱,肖雨一回來,就帶我們出去吃飯。
「世界五百萬強的小破公司,工資不漲,加班不止。」季風撇撇嘴。
「趕緊打電話叫他回來,不然我們這兒這麼多帥哥,要把最漂亮的女博士拐跑嘍!」車明瑤推著季風。
「嘁!他現在神氣呢,動不動就不要我了,動不動就說,我找車明瑤去、我找黃綺麗去、我找金岩去。」季風摸出手機,還沒打,鈴聲就響了,肖雨來電話說回不來,要加班。姑娘們一起嘆息。
季風闔上手機,憤然作色:「他們老闆特喜歡下了班帶他們前呼後擁洗桑拿,洗一次一人二百五十塊,那錢要發給我們多好!」(一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