徽州古村落尋根
倘若不是一樁深藏在於心很久的夙願，大約這輩子都沒機會去那個偏遠的山溝溝，那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吧？多少年來，自己一直懷有探尋母系家族的願望。聽老輩人談家族史，略知曹氏家族之跌宕起伏；又曾在大舅家看到珍藏的幾張黑白照片，那峰迴水轉中的古村落，原始自然傳遞出徽州大地的久遠、淳樸和原生態的靜謐至美，一下子讓我驚呆了：那般古樸雅秀韻味獨特的地方，一定有淵源深厚的人文與歷史。
於是訂了日子結伴同行。年高七旬的舅舅，還有患病隨時要吃藥的表姐；還多虧十年前結緣的徽州友人，一路開車相送；那份率真淳樸，至今難忘。
好酒也怕巷子深。要致富，先修路；因修路，路況挺糟。就在顛顛簸簸，灰塵蔽天，或泥漿中艱難前行。當車進了小山村，如換了一方天地似的，河水清幽，樹綠兩岸，一脈靜謐寧靜。沒有旅遊的喧鬧嘈雜，那些商業味道，幾乎就是未開發的處女地。
到達旺川已是下午了，接待我們的是和藹可親、很有學問的曹健先生。趁著天還亮著，一邊隨著曹健先生探幽尋祕訪古問今。橋下河裡的水仍很清澈，有年輕女子在水邊淘米、洗衣，頑童在水裡嬉戲，似乎一下子倒回到多年前。猶如夢中，既陌生，又熟悉。
沿著河道緩緩而行，最是愜意。清風撲面，水上岸上，咫尺之間，就是兩個世界了。
村婦與訪客，聊著，招呼著，聽說是尋根問祖的曹氏家族後人，萬里迢迢，從遠方來，從大洋彼岸來，笑容可掬的天然質樸，不由讓人生出莫名的感動。
想去祖墳祭祖，聽說祭祖是有時間的，再加上路途不方便。老人說，心到就好了。
早晨，沿著小山村的青石板路散步。炊煙裊裊，村裡的人都起來了，有人扛著個鋤頭，大約是要下地吧！看見我，露出個憨厚的笑，斜斜地就走了。只有幾十戶人家的小山村，集中在山坳之中、溪水之旁。似乎古人安身立命之地，大都是選擇風景優美地勢偏僻的地方，以求天人合一，很是純粹。
村口轉悠。悠閒的樂處，則是融入山水。與表姐徜徉於山水間，流連忘返。就在那橋上看日落日出，雲飄水流，甚是清幽。水總是有著詩意的。一有水，似乎人就變得濡濕溫柔，也變得睿智。古人不是說嗎？仁者樂山，智者樂水。望著小溪裡的魚兒，心裡一派清明透剔。水清涼無比，似乎連身體都能夠感覺到水和空氣的甜味。透著淡淡的詩意。古老山村的寧靜啊！要修多少輩子的福氣，才能體會？
一陣音樂傳來，旺川小學的學生在做廣播體操，引人連連拍照，那熟悉的場景，活潑的動作，若近似遠的音樂，喚起一抹久遠的回憶……孩子們也睜著童稚的眼睛，好奇地望著門外的遠方客。
在旺川落住了幾天之後，彷彿有種來到仙境的感覺。與表姐感慨，真沒有想到這個徽州的千年古村是那樣迷人，綠水、青山、老屋、水碓；向晚，看煙霞如醉，山巒起伏……
讀史偶記。自無意瞥見族譜中的世代沿襲，以及按圖索驥追蹤溯源，徹悟那古籍的文言祕辛。讀中國古代歷史書，古今圖書集成等，尤其是《資治通鑑》，據說外公有著最早期的珍藏版，聞知老人手不釋卷，反復研讀，甚至還有多處批註。
作為一部重要的編年體史書，它記載了從夏商周到北宋的歷史。史書裡面有什麼？有的是成王敗寇、陰謀詭計、宮闈祕密、載舟覆舟，為奪取和維護權利而血拚到你死我活。從遠古到近代，從內到外，從上至下，一個民族要融入現代化進程步履艱難，一步一個血窩。在世人眼中，沒有《資治通鑑》，只有《風月寶鑑》。好了傷疤沒忘疼的有沒有？
司馬遷曰：人固有一死，或重於泰山，或輕於鴻毛。只是無法說清楚老祖宗究竟是「重於」還是「輕於」？如若抗金兵抗倭寇那還好說，但偏想維持的是唐高祖、唐太宗的大業，就叫人欲說還休忌諱莫深了。求真或許是人的共性，但真實性的殘酷往往叫人始料不及。
親戚在省市圖書館地下室尋回祖父殘缺不全的書籍，那麼多有價值的典藏，統統毀於十年浩劫。歷史留下來的書或許還可以從其他管道獲得，可是一個地方，總是暗藏著一種精神，暗藏情緣。或許小山村的歷史過於平淡了一些，但它與整個徽州，與整個歷史的運轉是緊密相聯的。濃縮起來可驚濤拍岸的，但卻是靜水深流。
曹老還帶遠行客去流覽了歷史古蹟，太平天國時期留下的壁畫。老人擔任臨時講解。似乎，歷史在這裡打了一個結。據說因躲避戰亂，先祖跑出山溝溝，在都市闖出一片天。
哦，從某種意義上說，這小山村是家族的歷史起源，每一個人都是一片葉子，葉子連著莖，莖連著枝幹，枝幹深入土地。而人類社會，就是密密匝匝的樹木構成的森林。旺川是一株樹，一株千年古樹；在它的上面，懸掛著無數果實，也飄搖著無數葉子。
於是，我將箱子裡的衣物搬開，扔下，將厚重的族譜裝入旅行箱。那泛黃的紙頁上的文字隱現多少世紀前的人事跌宕：僻遠而幽靜的鄉村生活，天災兵燹的茫然和驚悸，少年的歡欣與擔憂，以及凡夫俗子的個人世界、細膩煩擾的日常生活情節。無比欽佩那些老人，懷揣心願，在這寧靜偏僻之地，默默地收集整理，日積月累的，完成了編纂史書般浩大的工程。仰望老屋天井裡露出的那方藍天，縷縷遐想……
順路去上莊胡適故居重遊，在旺川村的馬路邊有曹誠英的墓。塵緣情孽，讓人唏噓。
一個流落到外多年、晚年不能回歸故鄉的老人，在生命的最後時光裡，只能在自己回憶的字裡行間去尋味家鄉的景象，尋覓著凋零的慰藉。
從踉蹌步履，茫然的尋覓，到尋根溯源，回歸故里，內心充滿感恩。（寄自加州）